沈府,梨香院。
沈知意半靠在臨窗的軟榻上,身上蓋著錦被,後背的傷口己重新上過藥,用細棉布妥帖包紮,只著了一身柔軟的月白中衣,外罩藕荷色夾棉褙子,烏髮鬆鬆挽著,面色因失血和驚嚇而略顯蒼白,但眼神卻清澈平靜,並無多少劫後餘生的惶懼。
房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祁睿淵一身墨色常服,步履略顯急促地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間的風塵與寒意。他一眼便望見榻上的沈知意,腳步微頓,那雙向來深邃含笑的桃花眼,此刻緊緊鎖在她身上,眸光深處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祁睿淵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目光落在她因失血而淡白的唇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傷口……還疼嗎?”
沈知意輕輕搖頭,迎上他滿是關切與自責的眼眸,唇角竟微微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世子給的‘九還金瘡膏’很好用,只是皮外傷,不礙事。倒是世子,朝堂上……辛苦了。”
祁睿淵看著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笑意的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驟然一鬆,隨即湧上的是更深的悸動與憐惜。他伸手,似乎想碰觸她的臉頰,指尖卻在半空停住,轉而輕輕握住了她搭在錦被外、微涼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軟,指尖冰涼,讓他忍不住想用掌心捂熱。
“對不起。” 他低聲道,嗓音微啞,“是我將你置於如此險地。”
沈知意搖了搖頭,輕聲問:“誰跳出來了?”
“林靜軒。”祁睿淵嘴角勾起一抹冷嘲,“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揚州人士,出身松鶴書院,表面上是中立派,素以持正敢言、處事公允著稱。雖然句句在理,看似持中,實則是在為齊家和奕王爭取時間,並將調查方向引向‘清查內應’。這反而更讓我確信,他與此事脫不了干係。他越是急於撇清齊家奕王,強調內應,就越說明他怕調查深入,會牽連到他自身,或者……他真正想保的,是那條‘內應’的線,甚至可能就是他自己。”
“所以,林靜軒的出面,非但沒有洗脫齊家和奕王的嫌疑,反而坐實了此案背後水極深,且某一系己開始緊張,試圖干預。” 沈知意總結道,語氣冷靜得近乎冷酷,“那世子下一步打算如何?齊敏之下獄,奕王被禁足,三司會審啟動,但這恐怕動不到林靜軒背後的根本。只要那人身份不暴露,就隨時可以斷尾求生,甚至反咬一口。”
“問得好。” 他唇角那抹冷嘲化作了一絲帶著殺意的銳利弧度,“查到的永遠是別人想讓我們查到的。齊家是擺在明面上的卒子,奕王是被人架在火上烤的幌子,林靜軒是出來攪渾水的棋子。我們要找的,是下棋的人,是‘九幽先生’真正的大本營。”
他稍稍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確保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我己經傳訊給在江南探查‘九幽先生’下落的夜一和蕭雲。讓他們把搜尋範圍,全力集中在揚州,尤其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沈知意,“松鶴書院。”
“明查永遠查不到最深的東西。唯有暗中潛入,接觸其核心人物,探查其隱秘往來,翻閱其不為人知的檔案卷宗,才有可能找到‘九幽先生’的鐵證,或者找到那人與其他倭國高層奸細聯絡的蛛絲馬跡。此事風險極高,松鶴書院戒備森嚴,規矩甚多,非尋常人能混入。但夜一和蕭雲皆非常人,一個是我麾下最頂尖的暗衛,精通潛伏偵查;一個是江湖經驗豐富的遊俠,機變百出。他們二人聯手,或有可為。”
沈知意沉吟片刻,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此事確為關鍵。只是……” 她抬眸,眼中帶著一絲探究,“世子為何如此篤定,奕王對此事全然不知情?齊家畢竟是他的外家,齊貴妃更是他的生母。所有證據,包括裴大人即將帶回的,都指向奕王。若他真是主謀,這一切豈非順理成章?”
祁睿淵聞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就是因為所有證據都指向他,所有人都告訴我幕後主謀是奕王,我才偏偏不信。” 他轉過身,燭光在他妖孽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逼人。
“太巧了,沈知意。” 他走回榻邊,重新蹲下,首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從柳溪鎮廢棄醫館的那枚釦子,到晉州齊家別院的邪術卷軸,到北韃首領的指認,到刺殺裴衍的倭國忍者,乃至齊家與‘九幽社’的密信中的言辭……一切的一切,人證、物證、動機,全都嚴絲合縫地指向奕王。完美得像是有人精心排演好的一齣戲,就等著我們按圖索驥,將奕王定罪。”
他嘴角的譏誚更深:“如果奕王真是主謀,他何必在密信中留下‘奕王之名’這樣畫蛇添足、授人以柄的話?他若與北韃、倭國勾結至深,行事必然隱秘萬分,又怎會留下如此多明顯的、指向自己的證據?齊家是他最大的倚仗之一,他為何要自斷臂膀,讓齊家去做這些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復的勾當,還留下把柄?”
沈知意靜靜地聽著,思緒隨著他的話語飛速轉動。
“更重要的是,” 祁睿淵的聲音冷得像冰,“根據我安插在奕王府和齊貴妃宮中的眼線回報,奕王與齊家、齊貴妃平日密謀商議的,全是如何打壓太子黨,如何拉攏朝臣,如何在皇伯父面前表現,如何爭奪那個位置……盡是些朝廷黨爭、權力傾軋的尋常把戲。他們從未,一次也未曾提及過與北韃走私禁物、與倭國‘九幽社’往來、製造疫病藥材、乃至刺殺朝廷命官這等駭人聽聞、動搖國本的大事。”
“如果奕王真是這一切的主謀知情人,他怎麼可能在最重要的心腹謀士面前,對如此核心、如此危險、決定成敗的關鍵事務提都不提,就全權交給齊家去辦?這不合常理。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
沈知意接過了他的話,聲音清冷而肯定:“奕王對此確實不知情。齊家背後另有主人。所有這一切陰謀,都是以奕王的名義在進行。一旦事敗,所有線索都會指向奕王,真正的幕後黑手便可金蟬脫殼。而齊家,不過是雙重棋子,明面上是奕王的羽翼,暗地裡是‘九幽先生’的走狗。甚至齊家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最終效忠的是誰,只以為是替奕王辦事。”
“不錯。” 祁睿淵讚許地看著她,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所以我必須在裴衍帶回鐵證、齊家罪行徹底暴露前,讓奕王頂下所有罪名前,故意製造事端,將矛盾激化到頂點,讓某些蠢貨跳出來。那個‘九幽先生’或許夠聰明,但難保在如此險情下還能及時與他的黨羽通氣。”
他握住沈知意的手,力道微微加重,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所以,我們不能只顧著砍掉露在外面的枝葉。必須順著藤蔓,挖出深埋地下的根。前朝就是因為只清除了表面的奸細,未能斬草除根,才讓‘九幽社’死灰復燃,釀成今日大患。這一次,我要將他們連根拔起,一個不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