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簾幕將內室遮得嚴嚴實實，只透出些許微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檀香味，卻掩蓋不住某種陰冷壓抑的氣息。
“蠢貨！”
一聲壓抑著怒火的低吼從簾幕後傳來，聲音蒼老卻帶著令人心悸的威嚴。一隻枯瘦的手猛地拍在黃花梨木的扶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靜軒跪在簾幕前的地上，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西品的官袍穿在身上，此刻卻顯得格外沉重。他低著頭，不敢看簾後的身影，聲音微微發顫：“先、先生息怒……學生、學生當時也是情急……”
“情急？”簾幕後的聲音更加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你情急什麼？慌什麼？老夫問你，誰讓你跳出來的？誰讓你自作主張，在朝堂上說出那番話的？！”
林靜軒身體一顫，頭垂得更低：“學生……學生看齊敏之癱軟在地，奕王百口莫辯，祁睿淵氣勢洶洶，陛下又盛怒難抑……學生怕、怕真的就那樣定了罪，牽連到……牽連到……”
“牽連到什麼？”簾後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尖銳，“牽連到齊家？牽連到奕王？還是牽連到老夫身上？”
林靜軒不敢回答，只將額頭抵在冰冷的地磚上。
“你怕？你怕就能自作主張了？”簾後人似乎深深吸了口氣，壓下怒火，聲音轉為一種令人膽寒的平靜，“靜軒啊靜軒，你跟了老夫多少年了？怎麼還如此沉不住氣？”
“先生……學生知錯……”林靜軒的聲音帶著惶恐。
“知錯？你可知你錯在何處？”簾後人緩緩道，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來，“你錯在自作聰明，錯在自亂陣腳！”
“裴衍帶回來的證據，即便再確鑿，最終指向的也只會是奕王和齊家。因為所有的線索、所有的人證物證，從一開始就是按照這個方向佈置的。齊敏之那個老東西，到死都不會知道，他效忠的從來不是奕王，而是老夫！”
簾後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冷漠。
“可是你呢？”語氣陡然轉厲，“你在怕什麼？怕齊家倒了，奕王倒了，下一個就輪到你了？還是怕……老夫保不住你？”
“學生不敢！”林靜軒急聲道。
“你不敢？你不敢卻敢在金殿之上，當著滿朝文武和陛下的面，說出那番‘持中’、‘求穩’、‘需更確鑿證據’的鬼話！”簾後人冷笑，“你以為你是在替齊家說話？是在為奕王爭取時間？愚蠢！你那番話，落在祁睿淵那種人精耳中，就是在告訴他——此事還有隱情，朝中還有人不想讓齊家和奕王這麼快倒臺，或者說……不想讓調查深入下去！”
林靜軒身體一僵，臉色瞬間慘白。
“你當祁睿淵是齊敏之那樣的蠢貨，還是祁熙翰那樣的草包？”簾後人的聲音裡充滿了失望與憤怒，“他十三歲執掌靖安王府暗衛，十西歲名動國子監學府，十五歲便替皇帝清查戶部虧空，揪出三任尚書，十七歲南下賑災，順手將江南鹽道攪得天翻地覆……他這些年，扳倒的親王、國公、尚書，比你見過的都多！你在他面前玩這套欲蓋彌彰的把戲？”
“江南地界之大，人海茫茫，他想查一個不知姓名、不知相貌、不知來歷的‘九幽先生’，談何容易？就算有蛛絲馬跡，要順藤摸瓜查到核心，也需要經年累月的時間！可你倒好，自己跳出來，就差沒在他面前指著鼻子說：‘松鶴書院有問題，快來查我’！”
“他今日在朝堂上，恐怕心裡就己經把你，把你背後的松鶴書院，盯死了！”簾後人重重一嘆，帶著無盡懊惱，“老夫佈局數十載，步步為營，卻不想……竟壞在你這一時‘情急’之上！”
林靜軒此刻己是汗透重衣，渾身冰冷。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今日在金殿上那番看似聰明穩妥的諫言，在真正的高手眼中，是何等拙劣的表演，何等致命的破綻。
“先生……學生、學生該死……”林靜軒的聲音帶著哭腔，“那、那現在該如何是好？祁睿淵他……他一定會派人去江南，一定會查松鶴書院……”
簾後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怒罵更讓林靜軒恐懼。
許久，簾後才傳來冰冷而清晰的指令：“亡羊補牢，猶未晚矣。你立刻想辦法，用最隱秘的渠道，通知松鶴書院的周山長，還有我們在書院裡的所有人——”
“能轉移的東西，全部轉移。轉移不了的，就地銷燬。尤其是後山禁地、藏書樓密閣、還有周山長書房暗格裡的那些東西，一件不留，片紙不存！聽清楚，是全部！絕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讓祁睿淵的人查到一絲一毫與我們有關的東西！”
林靜軒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駭：“全、全部？先生，那裡面的東西不少，有些是幾十年的積累，還有些是……”
“毀了！”簾後人斬釘截鐵地打斷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東西沒了，可以再找，可以再做。但若是被祁睿淵抓住實質證據，查到老夫頭上，查到‘九幽社’頭上，那才是萬劫不復！幾十年心血，毀於一旦！”
“是……是！學生明白！學生這就去辦！”林靜軒不敢再多言，連忙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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