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剜心
清晨的芳溪塢還帶著幾分霧氣浸潤，清脆的鳥鳴已響徹山谷。
這多年戰火以來，此地雖不及當年一半的華麗，但當陽光穿透金色的雲層灑下來時，西晴湖畔依舊波光粼粼。
一個人在此負手而立了許久，遠遠眺望，目光深遠。
忽而，他身後傳來一個熟識的聲音：“想不到宵王現在還有這份閒情？”
他沒有答話，更沒有轉身，只因這個聲音聽起來極其厭惡，一旦聽見，準沒好事，因而他已不屑與此人交鋒，想著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可這人見他不理會，偏要踱到他跟前，手中的柱杖用力向下一戳，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四面土地直顫。
“無麵人，你最好有多遠給我滾多遠，不然——”厲中宵陰沈著臉道。
“嘖嘖，宵王連本座‘巫住’的尊號都忘了，也難怪，上一世發生的事估計你也快忘記了。”
厲中宵繼而不理，他又道：“這西晴湖畔的風景好是好，可與海相比，還是少些了壯闊。沙灘、海浪，雨過天晴後的湛藍天空，空氣淨透，相愛之人執子之手，沿海邊散步，微風拂面，情意綿綿，不甚快哉！”
說到此，厲中宵忽覺這畫面似有幾分熟識感，回想起和潔辰也有過這樣一段美好的時光，只不過那已是二十一世紀的事了，現在早已物是人非。
巫住的話還在繼續：“忽而，沙灘上圍攏了許多人，女子湊近一看，發現了一尊真人蠟像，只不過蠟像的一顰一笑同她是一模一樣。這蠟像原本是男子為女子準備的禮物，熟料那女子驚慌失措，落荒而逃。”他頓了頓，“你有沒有想過，男子為女子精心準備的驚喜，為何會成為了驚嚇？”
厲中宵驚覺，回頭睨向他，眉峰擰成一道冷硬的溝壑。
二十一世紀，他曾為喻星辰置辦過一場沙灘派對，原本是想將他第一次見喻星辰時心中刻下的身影訂製成蠟像送給她，可誰知喻星辰卻驚慌失措地跑了。當時他不明真理，而後也沒再追問過，時至至今，無麵人又是如何知曉的？此時提及此事又意欲何為？
還不等他質疑，巫住又道：“督靈教有種最為殘酷的刑罰，就是將人泥塑！泥塑為空，人被封在裡面經歷漫長的腐爛後，泥殼會慢慢吸收屍水，成為一具活人泥像，此乃泥塑！”
“你究竟想說什麼？”厲中宵就快控制不住心中的隱怒了，握緊雙拳。
“《砩砣經》乃是聖女降世法靈，更是督靈教的聖物，一旦被人發現不見了，聖女將為之付出沈重的代價。她為了剋制你心中的‘燹’，將《砩砣經》放進了你的心。‘燹’是壓制住了，但如若一旦被人發現《砩砣經》的去向，人人都會剜心取經，要了你的命！可如今無論怎樣逼迫，哪怕成為一尊泥塑，她都不肯多說一個字，你就不怕嗎？”
“妖言惑眾！”厲中宵憤然轉身，一層細密的汗珠卻悄然爬上了背。
“站住！”
聽見巫住大喝一聲，連同他手中的柱杖接連爆出的悶響，厲中宵的步子不知怎的就鬼使神差地頓住了，也許是憎惡之下，藏著一層連他自己都不願直面的惶恐，畢竟那些旁人無從知曉的過往碎片層層重合，嚴絲合縫地貼合到現在，這番話未必是假。
但他始終不願相信是真的，直到巫住又轉身踱步到他面前，朝他遞過一封信，“拿著，是皓兒讓我轉交予你的。他找不到你，擔心出事，便先行去了督靈教。”
厲中宵接信一看，直感到脊背發涼，捏著信的指尖一把掐進掌心。果真是皓童的筆跡，讓他見信立即趕往督靈教，一刻不耽誤。
他不想發生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猝不及防，他不敢再耽擱下去，奪步就朝馬廄衝。
“你就想這麼去救人？異想天開！”巫住從他身後發出的聲音還是漏進了耳朵，儘管他不想聽，但每個字眼都像針尖，刺穿了他築起的壁壘。
果真在無麵人面前，他毫無秘密可言。
厲中宵黯然轉身，一件冰藍紗衣從巫住手中擲出，他伸出手，一層拒人千里的冰冷戾氣很快收斂住，只道：“你會這麼好心？”
“不錯！我的意圖從未改變。就如同你，不成燹，救不了她；成了燹，終究失去她一樣，也不會改變。你好自為之吧！”
看著巫住轉身隱沒在芳溪塢的迷霧中，厲中宵心如火焚，立馬席地而坐開始打坐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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