黏土封住她身體的時候，那種黏膩的、潮溼的、帶著腥氣的觸感從四面八方湧來，把她的知覺一點一點蠶食殆盡。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景物在晃動，泥胚的頂部越來越小，越來越暗，像一口井的井口正在被人蓋上蓋子。
最後一縷光消失的時候，她聽見了外面山呼海嘯般的喊聲。
“泥塑她！泥塑她！泥塑她！”
泥殼裡的黑暗很寂靜，寂靜到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能聽見心臟在胸口裡每一下的跳動。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
她也不在乎。
她只在乎那個人。
那個人如果知道她被封進泥裡，一定會來。他不顧一切地、不計後果地、用他全部的理智和剋制去對抗“燹”性，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果然，他還是來了，她的淚忽然湧出來。
厲中宵俯下身去。
那雙開始變得暗紅的瞳眸湊到她面前，近到她能看見自己的倒影——一個渾身沾滿黏土和血的女人，臉白如紙，周身鐵鏈束縛，嘴角抽搐。
二人四目相對，淚光瀲灩，誰都不用多說一句，彼此心意瞭然。
他默然頷首，一雙款款深情的眸子忽然暗淡，緊接著抬手間，很快，並指如刀，學著當年天鳥欽的樣子，凝聚起凌厲的氣息，沒絲毫猶豫，朝著自己的心臟狠狠刺去。
“噗呲——”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他的指甲，也染紅了潔辰的眼眸。
“不——！”潔辰第一次聲音爆發出來，嘶啞得不似人聲，鐵鏈被她掙得錚錚作響。
厲中宵的手指卻還在血肉中摸索，骨骼斷裂聲聲，清晰可聞，他忍著鑽心劇痛，臉上盡力剋制的扭曲，一點點朝自己的心剜去。
“不成燹，救不了你；成了燹，”他握住那顆跳動的心，指縫間溢位金色的經文光華，《砩砣經》的梵唱從他胸腔中轟鳴而出，“終將失去你！”
那是潔辰用一生守護的聖物，也是用來壓制他成燹的枷鎖！
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得向後退，就連同埋伏在四面的督靈武士也無一敢上前。巖三更是驚楞，隨即爆發出一陣狂笑，笑聲淒厲而刺耳：“瘋了？都瘋了？厲宵王，你瘋了！知道有多少人要取你的心嗎？你不要命了？”
厲中宵猛然轉頭，眼神陰厲，聲音如陰如魔，在聖殿上方空鳴迴旋：“拿走！”
旋即他轉過身，力道從手臂傳到指尖，一本金茫漸暗的《砩砣經》，連同那顆跳動的心臟，被一同擲到了歸塵臺上。
頃刻間，所有人紛紛朝歸塵臺下拜，如同風浪退去後的海面，雲層散去，露出清澈湛藍，萬物重歸平靜。
“你們——？”巖三指著烏泱泱的跪地人群，不能理解他們為何如此，之前還喊打喊殺的人，現在個個都俯首誠服。於是他激動地大叫：“人呢？人都去了哪了？把他給我抓起來！抓起來呀！殺了他！殺了他！”
但無人理會。
他六神無主，慌亂之餘，忽然瞥見歸塵臺上那顆隱隱跳動的心，只覺得自己的心不跳了，感覺像是一擊驚雷從天靈蓋劈下，將他劈成了兩半。
一半是那個從小被欺負、被輕視、被當作狗一樣使喚的巖三，那個恨著全天下的巖三，那個所有人都覺得他不配的巖三。
另一半是一個他從未認識過的巖三，一個會在深夜裡哭泣的巖三，一個曾深深仰慕過一個人的巖三，一個在某個早已被遺忘的瞬間，也曾想過有番作為的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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