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島,督察第一大隊臨時駐地。
地下室裡的燈光昏黃,燈泡上蒙了一層灰,光線下不來,只在桌面上聚成一團慘白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血腥味、還有那股子怎麼也散不掉的潮氣——青島的夏天,地下室像蒸籠。皮鞭抽在皮肉上的聲音,啪啪啪,一下接一下,不緊不慢,像是在打一面破鼓。沒有慘叫聲,不是不疼,是嘴被堵住了。
中隊長黃邵亭坐在樓上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份名單,名單上打著勾叉。勾是招了的,叉是沒招的。勾多叉少,但叉的那幾個,是重點。煙館老闆全招了,一個個哭爹喊娘,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出來。誰給的錢,怎麼給的,什麼時候給的,給了多少,賬本在哪,資金流向,背後有誰——倒得比黃河還利索。他們不是硬骨頭,是生意人。生意人最懂取捨,命比錢重要。
根據他們的口供,督察大隊又抓了一批人。日本人,有開煙館的,有放高利貸的,有經營賭場的,還有幾個身份可疑、什麼生意都不做、但錢花不完的。這幾個人,就是那些“叉”。黃邵亭的手指在名單上那西個叉上點了一下。“還沒招?”他抬頭看著剛上來的張掖。
張掖是刑訊排的排長,三十出頭,黑臉膛,手背上全是老繭。他剛從地下室上來,額頭全是汗,軍裝後背溼了一大片,喘了口氣才開口。
“隊長,那幾個煙館老闆都招了。他們背後都有日本人,資金、賬本全供出來了。背後的鬼子我們也抓了。但是那幾個疑似間諜——”
他頓了頓,用袖子擦了擦汗。“就是不說。當初在膠濟線周圍抓到的,嘴可硬了。”
黃邵亭靠在椅背裡,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著,嗒嗒嗒。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看著那盞灰濛濛的燈泡。“那就不用想了,肯定是間諜。普通人,承受不住這種酷刑。”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說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張掖沒接話,等他的下一句。
“用藥了嗎?”
張掖搖了搖頭。“吐真劑還沒到。還在路上。而且——”他的聲音低了幾分,“我們懷疑他們是鬼子的返鄉軍人。受過軍事訓練,有反審訊經驗。一般的刑訊手段,扛得住。”
黃邵亭的手指停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拔牙。一顆一顆地拔。打斷腿,防止他們逃跑。吐真劑到了再上。”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我去彙報給總隊,請求進一步指示。那幾個,先別弄死了。留著有用。”
黃邵亭趕到趙洪昌的臨時辦公室時,趙洪昌正在看地圖。他的面前攤著一張青島市區詳圖,上面密密麻麻標滿了記號:日資企業、日本領事館、日本僑民聚居區、海軍陸戰隊營房。還有幾條虛線,那是幾條隱蔽的進出通道。他不是第一天研究這張地圖了,從進青島的第一天就在研究。
“總隊長。”黃邵亭立正敬禮。
趙洪昌抬起頭。“說。”
黃邵亭把情況一五一十地彙報了。煙館、賭場、黑幫、公職人員,該抓的都抓了,該審的都在審。但那幾個日本間諜——他說到“拔牙”的時候,趙洪昌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行,你看著辦”的預設。黃邵亭繼續說:“領事館那邊,一首給我們施壓。昨天又來了,說我們‘非法拘禁日本僑民’,要我們放人。”趙洪昌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非法拘禁?告訴他們,有證據。不放。”
黃邵亭苦笑了一聲,那聲苦笑裡有無奈,有憤怒,還有一種“這仗沒法打”的憋屈。
“總隊長,領事館就是間諜窩。那幾個被抓的,一進去就有人撈。我們前腳抓人,他們後腳就到。領事館給他們提供庇護,我們拿他們沒辦法。那些人又不是傻子,知道自己一出去就安全了,嘴更緊。這活兒沒法幹。”
趙洪昌看著地圖上那個標著“日本領事館”的紅圈,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把地圖折了折,塞進公文包。“走,回棲霞。這事,得找長官。”
棲霞。馮諾還在搖椅上,根本沒有要搬去濟南的意思。不是不想搬,是懶得搬。濟南是省城,省城有省城的好處,但濟南沒有這棵老槐樹,沒有這把紫檀搖椅,沒有這隻三花貓,沒有這頭胖騾子。搬家多麻煩,東西要打包,貓要適應新環境,騾子要重新找胡蘿蔔供應商,想想就頭疼。
趙洪昌走進後院的時候,馮諾正在跟騾子說話——不是那種“你今天吃了嗎”的閒聊,是那種“你倒是說說,我該不該搬去濟南”的認真。騾子嚼著胡蘿蔔,翻了個白眼,意思是“你問我我問誰”。趙洪昌站在搖椅旁邊,等馮諾跟騾子說完。馮諾轉過頭來。
“說吧。青島那邊怎麼樣了?”
趙洪昌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煙館、賭場、黑幫、公職人員,一筆帶過;日本間諜、領事館庇護、海軍陸戰隊、軍艦自由出入膠州灣,詳細彙報。他說到“鬼子艦隊”的時候,馮諾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聽到“幾百名鬼子海軍陸戰隊”的時候,敲了兩下。聽到“中央軍海軍在青島一點用都沒有”的時候,手指停了。
“這踏馬的還不如沒有呢。”馮諾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一股子“老子想罵人”的狠勁。趙洪昌沒接話,等著。
馮諾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著,嗒嗒嗒。他在想。中央軍海軍靠不住,他自己沒有海軍,鬼子艦隊在膠州灣裡進出自如,領事館成了間諜窩,抓了人他們就來要,放了人接著幹,不放就施壓。這不是硬碰硬能解決的問題。
他睜開眼,從搖椅上坐了起來。貓被顛了一下,跳下地,蹲在旁邊開始洗臉。他站起來,走到石桌前,拿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膠州灣的簡圖。
“這樣。將全軍的三十六門一百五十毫米重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在黃島的位置,在團島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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