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起步(1)

作者:折梅為信·3天前

起步

第二天上午,蘇晏和顧聿霆一起去了淺水灣。

陽光比前幾天薄了一些,已經帶了八月該有的熱度,但海風從岸邊吹過來的時候裹著一層初秋才有的涼意。那棵鳳凰木還在院子裡站著,花已經落了大半,地上鋪著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碎瓣,像是有人在地上鋪了一層細碎的地毯。

方榮聲在客廳裡等他們。他今天沒有坐在窗邊的位置上,而是站在客廳中間那面牆前面,牆面上掛著一張海圖。那張圖比洪爺書房裡的大一倍,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筆畫著十幾條線,有的粗,有的細,有的從港圈出發一路延伸到東南亞的盡頭,有的只畫了一小段就停了。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沒有寒暄。他走到茶几旁邊,把一張疊好的紙推過來——紙面上是一份手寫的協議,字跡端正,條款列了五條,每一條後面都有一行空白等著簽字。

“東南亞那條線的經營權,”方榮聲說,“從下個月起分一半給你們。貨、船、碼頭、下家,我已經安排了交接的人。你們什麼時候想接,直接跟那邊的人聯絡就行。”他抬頭看了蘇晏一眼,又看了顧聿霆一眼,“這是你們的第一步。如果你們做得好,兩年之後我可以把整條線都轉給你們。”

蘇晏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的條款寫得很清楚,沒有模糊的地方,每條線的分界、利潤分成、責任歸屬都列了數字和期限。他看完了之後把紙遞給顧聿霆,顧聿霆接過去也看了一遍,然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蘇晏從口袋裡拿出一支筆,在最後一欄簽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遞給了顧聿霆。顧聿霆接過去,在旁邊簽了另一個名字。

方榮聲把那張紙拿起來,摺好放回抽屜裡。他背對著他們,聲音隔著海風傳過來,不重,但很清晰:“洪爺那邊的事,你們打算什麼時候跟他說?”

蘇晏站在窗邊,偏過頭看著窗外那片海。“等他問我的時候。”

方榮聲轉回身,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句預料之中的回答。“他不會問你的。他知道你們遲早要走,他只是沒有說出來。”他走回窗邊,看著遠處的海面,“章冠的事之後他就知道了。你們替他做完了最後一件事,他欠你們的,已經還清了。”

蘇晏沒有接話。他站在窗邊,風從外面灌進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沒有抬手撥,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門口走去。顧聿霆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的時候方榮聲的聲音又追過來:“那張海圖——你們要不要拍一張?”

蘇晏在門口停了一步,偏過頭看了一眼客廳牆上那張巨大的海圖。那些不同顏色的線像一張被細心織過的網,從港圈出發,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長有的短。他看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不用。我記得住。”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顧聿霆跟著他走進院子裡,那棵鳳凰木的花瓣在他們走過的時候又落了幾片下來,擦過肩頭,落在石子路上。

他們走出淺水灣那條街之後,沒有叫車,沿著海邊慢慢往回走。八月的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縮成短短的兩團,跟在腳邊,像是兩隻不會離開的尾巴。蘇晏走了一段路之後偏過頭看了一眼顧聿霆:“你覺得他是真的想給我們那條線,還是隻是想把我們從他自己的盤子裡挪出去?”

顧聿霆走在他左邊,想了想。“都有。他不想再跟洪爺那邊有任何牽扯了,但他又不想把那條線放空。他需要一個跟他沒有舊賬的人來接那個位置。”他偏頭看著蘇晏,“我們剛好是最合適的人。”

蘇晏沒有說話。他們又走了一段路,快到路口的時候他開口說:“那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就是跟洪爺說一聲。”

顧聿霆的腳步沒有慢下來。“你打算什麼時候跟他說?”

“今天下午。回去就去找他。”

顧聿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那我跟你一起去。”

蘇晏沒有說“不用”,也沒有說“好”。他只是繼續走著,側著臉,看著遠處的海面和那一條正在天邊慢慢移動的雲。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知道下午會發生什麼,也做好了準備,但還沒有急到要趕時間的地步。

下午三點,他們一起去了堂口。洪爺在書房裡坐著,面前攤著一本書,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但他沒有在看。他抬頭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往椅背上一靠,等著他們開口。

蘇晏坐在他對面,顧聿霆站在窗邊。安靜了幾秒之後,蘇晏開口了:“洪爺,我們打算走了。”

洪爺沒有問“去哪裡”。他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看著蘇晏,像是在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但它真的落下來的時候,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接住。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一下頭:“方榮聲那邊給你們東西了?”

“一條東南亞的線。”

洪爺又點了點頭。“那挺好的。”他說完這三個字之後安靜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書桌旁邊的矮櫃前面,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箇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蘇晏面前。“這是你們那幾年該拿的錢,我一直存著。你們走了之後,不用再回來了。”

蘇晏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信封。封口沒有封死,裡面能看到一小疊紙幣的邊緣,整整齊齊的,像是被人在很久之前就準備好、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拿出來的。他沒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是看著那個信封,安靜了幾秒。

“洪爺,”他說,“那幾年——”

“那幾年的事不用再說了。”洪爺擺了擺手,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你們替我做的,夠多了。”他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放下,“回去吧。該收拾的東西收拾一下,別落下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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