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收回去,擱在了膝蓋上。
走廊裡,蘇晏和顧聿霆並肩走著。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長長地鋪在地磚上,一前一後,一左一右,交疊又分開,分開又交疊。他們走出堂口大門的時候,外面的天還亮著,八月的陽光鋪在街面上,把柏油路面曬得微微反光。
蘇晏站在臺階上,停了一步。他偏過頭,看了一眼堂口大門上那塊舊銅牌,上面刻著的字已經有些模糊了,但還能認得出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走下臺階。顧聿霆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沿著那條已經走了無數次的街,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走到街角的時候,蘇晏問了一句:“你以前替洪爺擋刀的時候,想過以後會走這條路嗎?”
顧聿霆在他旁邊走著,想了三秒鐘,然後說:“沒有。那時候只想著活過今天。”
“那現在呢?”
顧聿霆偏過頭看著他,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在兩個人之間鋪成一片亮晶晶的光。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很穩。“現在在想今天晚上吃什麼。”
蘇晏沒有接話。但他走著走著,步子比剛才輕了一點。像是有人把他肩上最後一塊石頭拿走了,他還沒有完全適應那種輕,但已經在試著一隻腳踩上去,看看那片地是不是真的能站住。
他們走過菜市場的時候,路邊有人在賣菜,一捆一捆的青菜和蔥擺在竹筐裡,葉尖還帶著水珠。蘇晏的腳步慢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一眼那捆青菜,然後顧聿霆已經停下來蹲在攤子前面了。“多少錢一把?”
“四塊。”
“來兩把。”
他付了錢,拎著兩把青菜站起來,遞了一把給蘇晏。蘇晏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把青菜上還沒幹的水珠,然後抬頭看了看前面的路。
路不長,但夠他們慢慢走回去了。
他們走到家門口的時候,蘇晏停下來掏鑰匙。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顧聿霆,顧聿霆也正在看他。兩個人在昏暗的樓道里站了一瞬,樓道燈在他們頭頂亮著,橘黃色的光落在兩個人之間,誰都沒有說話。
蘇晏鬆開了握著鑰匙的手,往旁邊偏了一步。幾乎是同時的,顧聿霆往前靠了半步。
那個吻落下來的時候很輕,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沒有濺起任何多餘的聲音。蘇晏的睫毛在靠近的時候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顧聿霆的手抬起來,沒有碰到他,只是懸在他肩側的位置,像是在給那個吻留一個可以隨時退開的餘地。
但蘇晏沒有退開。他站在樓道里,後背抵著門板,手還搭在鑰匙上,在那個吻裡停留了幾秒。然後他偏開頭,睜開眼,低頭把鑰匙擰動了,鎖芯轉過去發出“哢”的一聲輕響。
他推開門走進去,在門口換鞋的時候沒有轉頭,但他的耳廓後面有一小片皮膚泛著薄薄的紅。
顧聿霆跟在後面進來,把門帶上,鎖好。他在客廳的燈光裡看著蘇晏換好拖鞋、走進廚房、把青菜從袋子裡拿出來放在水龍頭底下衝洗。他沒有跟進去,只是靠在廚房門框邊看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外套脫下來掛好,走過去打開了冰箱。
“今晚炒青菜,再煎兩個蛋?”
蘇晏背對著他,水龍頭的聲音還在響著。“好。”
水流聲在安靜的廚房裡繼續響著,把整個傍晚的聲響全部攏在一起,輕輕地、穩穩地蓋住了樓道里那幾秒的安靜。
鍋裡的油聲很快響了起來,接著是青菜倒進去時“滋”的一聲,帶著水汽和熱油撞擊的聲響,在安靜的廚房裡炸開又收攏。顧聿霆站在灶臺前面翻炒著,蘇晏靠在旁邊檯面上,看著他的側臉在燈光下被油煙和熱氣模糊了一點輪廓。
他沒有說話,但他站在那裡,沒有走開。
窗外的天從淺藍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墨黑,遠處港口上的燈亮了一串,在水面上鋪成一條細細的光帶。廚房裡的油煙機還在嗡嗡響著,鍋鏟碰到鐵鍋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碗筷被從碗櫃裡拿出來的碰撞聲——那些細碎的、日常的、屬於“家裡”的聲響,像一層薄薄的織物,把樓道里那個幾秒的吻輕輕地裹住了。
它沒有消失。它只是被放進了更日常的東西里,和晚飯、青菜、煎蛋、洗好的碗、明天的計劃放在了一起。
蘇晏在顧聿霆把菜盛進盤子的時候伸手接過來,端到飯桌上放下。他轉身去拿碗筷的時候,經過顧聿霆身邊,他的肩膀擦過顧聿霆的手臂,沒有停留,但那一瞬的觸感很輕很短,像是一片葉子在水面上碰了一下另一片葉子,然後就順著各自的方向繼續飄走了。
顧聿霆站在灶臺邊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被擦過的手臂,然後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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