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紙扇與瘋狗》第一趟(1)

作者:折梅為信·1天前

第一趟

第一次走貨的日子定在八月中旬。

那天早上的天很清,海面上沒有霧,能見度好到能看見遠處另一艘船的桅杆尖頂在水平線上露出來,像一根細針紮在天與海的接縫處。蘇晏到碼頭的時候天剛亮不久,碼頭上已經有工人在卸貨了,鐵輪車碾過水泥路面的聲音遠遠傳過來,混著海鷗的叫聲和船上的引擎聲。他走到最西面那個泊位,船已經等在那裡了——鐵灰色的船身,白漆編號在晨光裡亮了一亮。甲板上的纜繩已經解了一半,阿勝站在船頭,手裡拿著對講機,看見他來了遠遠點了一下頭。

顧聿霆比他晚到了一小會兒。他從碼頭另一端走過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杯,裡面是熱奶茶。他走到船邊把杯子遞給蘇晏:“喝完再上去。”

蘇晏接過來喝了兩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清晨的海風裡像是一層薄薄的暖意鋪進胸口。他把空杯還給顧聿霆,踩著踏板上了船。顧聿霆跟在他後面,上船之後在船舷邊站定,手搭在欄杆上,看著前方的海面。

船離港的時候,蘇晏站在駕駛艙裡,手沒有放在舵盤上。阿勝在替他掌舵,他不需要做什麼,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前方逐漸變寬的海面。船身在水面上平穩地滑行著,速度不快,但每一秒都在把岸上的建築一點一點地推遠。那些樓房、吊機、鐵皮棚屋、茶餐廳的招牌——所有構成“港圈”的東西都在慢慢縮小,像一幅被人從中間開始揉皺的畫。

蘇晏在駕駛艙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來,在船舷邊站定。顧聿霆在旁邊站著,手還是搭在欄杆上,風把他的頭髮往後面吹,露出額角上一道很淺的舊疤,是以前做那些事的時候留下的。他站了一會兒,偏過頭看向蘇晏:“緊張嗎?”

蘇晏看著他。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大的波動。但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小到幾乎看不見,但它在。“不緊張。”他說,“你呢?”

“不緊張。”顧聿霆轉回頭看著前方的海面,“就是覺得,跟以前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顧聿霆想了一會兒。“以前站在船上,是在替別人做事。要去哪裡、到了之後做什麼、做完之後回來——都是別人告訴我的。今天沒有人在我耳朵裡告訴我該做什麼。”他看著前方,“有點不習慣,但不壞。”

蘇晏沒有說話。他站在顧聿霆旁邊,手搭在欄杆上,兩根手指放在離顧聿霆手背不到一釐米的位置,沒有碰到,但也沒有縮回去。風吹過來的時候他微微偏了一下身體,像是被風帶著往左邊靠了一點,剛好肩膀貼著肩膀。

船開了一段路之後,遠處出現了一艘貨輪的輪廓。船身比他們的大一倍,吃水很深,慢悠悠地朝著相反的方向開過去。兩艘船交錯而過的時候,蘇晏看到那艘貨輪的船頭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看到一個深色的輪廓在鐵灰色的天空下立著,像是也在看他們。

“那是方榮聲的船,”顧聿霆說,“從東南亞那邊回來的。”

蘇晏“嗯”了一聲。他看了一眼那艘船,然後收回目光,看著前方。“以後我們的船也會從那邊回來。”

“會的。”

船繼續往前開著。海面從淺灰變成深藍,再變成一種介於藍和綠之間的顏色,像是有人在水面下鋪了一層磨砂的玻璃。阿勝在駕駛艙裡調整了一下航向,船身微微側了一下,然後又正了過來。蘇晏和顧聿霆並肩站在船舷邊,看著前方的海面越來越寬,身後的海岸線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一條模糊的細線,最後融進了天與海相接的那個邊緣。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船艙裡吃了飯。阿勝做了簡單的菜,一鍋米飯、一碟炒蛋、一碗清湯。味道普通,但熱乎。三個人坐在船艙裡的小桌邊,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在引擎的低鳴中顯得很清晰。蘇晏吃得不多,但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像是在用味蕾確認這頓飯是真的、這張桌子是真的、這條船也是真的。

吃完飯之後顧聿霆走到甲板上站著,蘇晏跟了出來。午後的陽光比早上濃了一些,把海面照成一片晃眼的白。蘇晏站到船舷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沒有訊息。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偏過頭看了一眼顧聿霆:“快到的時候說一聲。”

顧聿霆靠在船舷上看著海面:“你有什麼想在那邊做的?”

蘇晏想了想。“看看那邊的碼頭。如果以後要常走,得知道哪邊的泊位水深夠,哪邊的倉管可靠。”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打算好了很久的事。

顧聿霆看了他一眼。“你已經想好怎麼做了?”

“還沒全想好。但方向上有了。”

“那個方向是什麼?”

蘇晏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從船頭方向吹過來,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抬手撥了一下,然後把目光放回前方的海面上。“不再替任何人做事之後,選一個自己能站住的地方站穩。”他偏過頭看了一眼顧聿霆,“現在這條船是第一步。走完這一步,再想下一步。”

顧聿霆沒有接話。他安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從欄杆上放下來,垂在身側。那隻手落下來的位置正好在蘇晏的手旁邊,手背碰著手背,沒有扣住,沒有握住,只是貼著。

船繼續往前開著。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一條更深的顏色帶,像是水底有暗流在湧,把深藍色的海水頂上一層一層細密的波紋。蘇晏看著那條顏色帶看了很久,然後說:“到了。”

他說的不是目視可見的陸地——前方的海平面上還什麼都沒有,只有天和水之間那條細細的縫。但他知道要到了。這是一種他以前在賬本上看過無數遍、從文字和資料裡推算出千萬次的距離,今天終於輪到他自己站在船頭上用眼睛去丈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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