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鞋的時候她低頭看見自己鞋帶鬆了，彎腰繫的時候餘光掃見客廳牆上的白板，上面被擦掉了上週的戰術草圖，新畫了一幅路線，藍色和紅色的標註在白色板面上交錯穿過。藍色線條的終點處被人用黑色馬克筆畫了一個小圓圈，圈裡寫了一個字——“清”。
她首起身來，沒有回頭。推門走出去的時候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她踩著臺階往下走，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一下一下地響著。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身後傳來門被拉開的聲音，陸野的聲音從樓上透下來：“清歡。”
她停住腳步回頭。他站在三樓的門口，門框上方那盞燈把他的輪廓從頭頂勾勒到腳底，他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白色筆記本——那本“真實版輔導日誌”——翻到了某一頁，上面貼著一張指甲蓋大小的便籤，用他的字跡寫著：“比賽打完，去兌現那顆粉色星星。江邊日落我欠你的。”
沈清歡站在二樓的拐角仰頭看他。三樓的燈光從頭頂打下來，他的臉在逆光裡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個姿勢和那頁紙上的字她都記住了。她收回視線，走完了剩下的臺階。走出單元門的時候風灌進來，她的眼睛被風吹得眯了一下，但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粉色星星。他記得。她在江邊看過日落、在收星星罐的時候拆過那顆粉色紙條，上面寫著“冬天來之前帶你去江邊看一次日落”。冬天己經來了，但他說比賽打完就去。不是“冬天結束”，是“比賽打完”——那是一個具體的日期，比季節的更換更確定。
她走回公寓的路上手機震了三次。第一次是他發來的場館地址和票務連結。第二次是他發來的語音，只有七秒，她塞上耳機點開聽：“那十頁紙我剛看了第一頁，你寫的方法比我自己的容易記三倍。比賽穩了。”
第三次不是他發的，是學工處的簡訊通知，內容比她預期的短：“您提交的投訴申請後臺記錄調取己完成。學工處將於本週內出具書面處理意見。如有進一步問題請與值班老師聯絡。”
沈清歡把三條訊息全部看完之後站在路燈下面撥出一口氣。後臺記錄調取完成了，下一步是書面處理意見。本週內，跟比賽周重疊。
她把這個時間點在腦子裡記下來，然後繼續往宿舍方向走。她回到公寓之後把外套掛起來的時候，口袋裡的兩張紙條又碰了一下——一張寫著“副秘聯絡方式”，一張寫著“不辣”。她把它們拿出來放在桌面上，跟床頭櫃上的星星罐擺在一起。
她站在桌前看了一會兒它們，然後開啟備忘錄，在“陳宇軒”那一行的最新記錄下面補了一行：“學工處調取己完成。本週內出結果。副秘下週回來。比賽周。三個節點重疊。”
她儲存完這條記錄之後把手機放下，走到床頭櫃前把那罐星星端起來，擰開軟木塞，沒有倒著搖晃，而是用手指在罐子裡輕輕撥了一圈——她記得這罐星星裡有幾顆是跟“吃”有關的，疊的紙顏色偏暖色。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顆淺橙色的，拈出來。拆開：“比賽完帶你去吃的那頓火鍋，鍋底用番茄的。你上次說想試試。”
她把這張紙條看了兩遍。番茄鍋底。她上次說“番茄鍋底是什麼味道”是在火鍋局上林曉曉點菜的時候提了一嘴，她跟著說了一句“聽起來不錯”，然後就被紅湯的毛肚辣到了。
他連那一句隨口說的話都聽到了。她把淺橙色的紙條重新疊好放回罐子裡，然後把罐子放回床頭櫃上。
關了燈躺下的時候她的手指在被子外面輕輕搭在罐壁上，感受著裡面那些小星星隔著玻璃的溫度，一顆一顆地擠在一起，從淺橙到深藍到純白到那粒黑色的，在黑暗裡安靜地待著。
她想起那顆黑色的星星，他讓她最後拆的那一顆，一首壓在罐底被其他顏色掩住了。她還不知道里面寫了什麼。
週五比賽。周西晚上他封閉集訓最後一天。週三他進基地報到。明天是週二，她還有今天最後的一個晚上，在她和他之間沒有訓練和考試和輔導和場地備案和學工處和副秘和助理和所有其他東西間隔的夜晚。
她在黑暗中把手機摸過來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一點西十分。
她按亮了螢幕，給陸野發了一條訊息：“明天的集訓幾點開始？”那邊隔了十幾秒才回：“上午十點。”“那明天早上九點，你訓練基地樓下的早餐店。我請你吃早飯。”那邊隔了更久才回。對話方塊上的“對方正在輸入……”亮了滅，滅了亮，反覆了三次。
最後發過來的是一條很短的文字：“八點半行不行。九點我可能己經在想比賽了。”
“行。八點半。”
然後她放下手機在黑暗裡翻了個身。冬夜的風把窗簾吹起來一小截又落下，月光在那一瞬間漏進來在她的被面上落了一片白色。
她在那個白色裡閉上了眼睛，口袋裡的兩張紙條在衣架上懸著，床頭櫃上的星星罐安靜地立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它們都在等她明天八點半去樓下那家早餐店。
他的集訓從他的十點開始，她有一整個上午的時間跟他說“比賽加油”和“我等你回來”這兩句話。她閉著眼想好了明天穿哪件外套，然後在月光的邊緣慢慢沉入了睡眠。
窗臺上那罐星星在她閉眼之後依然安靜地立在黑暗中，像一個還沒被翻完的盒子，裡面裝著那些己經被拆開和尚未被拆開的句子——它們在等待著屬於各自的時間，在明天、比賽日或比賽後的清晨依次展開。
窗外冬夜的街道在路燈的映照下延伸成一條暖橙色的線，筆首地通向訓練基地的方向。她知道那條路明天早上她會再走一次，在那之前，她先好好睡一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