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在腦子裡把那句話拆了一下——“下次”“站近一點”“第一排”“投準”——西段內容連續排在一起，沒有留給她插話的間隙。他把所有的條件都預設好了，唯一留給她的決定是來不來。“下次再說。”她轉身要走。但她轉身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半拍——不是猶豫，是因為她需要那半拍來確認自己沒有首接拒絕。
她還沒邁出步子，鐵絲網那邊傳來了許陽的大嗓門——
“野哥你剛才那球就是看見她了！你別不承認！”許陽隔著半個球場喊過來，嗓門大得像裝了擴音器，周圍五六個隊員全聽見了，齊刷刷朝鐵絲網這邊看過來。陸野回頭衝許陽的方向抬了一腳，隔空那種，然後轉回來看沈清歡，耳尖紅得能滴血了：“他嘴大。”
“我看出來了。”沈清歡的嘴角往上翹了一毫米。林曉曉在旁邊屏住呼吸，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刷了七八遍，像一隻發現獵物窩的貓。
“我去買奶茶了。”沈清歡拽林曉曉轉身。
她走出三步的時候聽見陸野在鐵絲網那邊喊了一聲：“清歡。”她回頭。他站在鐵絲網後面，陽光從他側後方打過來，把他肩胛骨的輪廓投在紅色塑膠地面上拉得很長。“晚上還來。”
“我今天有晚課。幾點？”
“你定。”
“九點。九點下課，我過來。”
“九點，我等你。”
沈清歡轉過身走了。這次她沒有忍住嘴角。林曉曉在旁邊沉默地跟了十步，然後突然爆發：“你倆剛才那個‘幾點’‘你定’‘九點’‘我等你’，是在拍校園偶像劇嗎？你知道旁邊鐵絲網上寫了多少‘某某某喜歡某某某’的塗鴉嗎？你再站五分鐘整個B大的人都認識你了。”
“閉嘴。”
“我不閉。你欠我一杯奶茶加珍珠加椰果加布丁加雙倍糖。”
沈清歡付了奶茶錢。她咬著吸管走在回學校的路上的時候，秋日下午的陽光從梧桐葉縫隙裡篩下來，在她肩膀上落了一身碎金。她把手機掏出來看了一眼，有一條來自陸野的未讀訊息，傳送時間是她轉身離開後不到一分鐘，應該是他站在鐵絲網後面就打了：“你今天走的時候笑了。”
沈清歡的拇指懸在螢幕上空了三秒。她回：“你站那麼遠看得出來？”
“看得出來。你笑的時候左邊嘴角比右邊高一毫米。”
沈清歡把手機反扣在胸口，原地站了兩秒，然後深吸一口氣繼續往前走。林曉曉在旁邊咬著珍珠含混不清地說“你怎麼又臉紅”，沈清歡把奶茶杯舉起來擋住自己的左半張臉，說“天太熱”。
當天晚上她洗完澡出來，刷朋友圈的時候看見一條新動態——林曉曉發了一張照片，角度是從鐵絲網後面拍的，畫面裡沈清歡站在籃球場邊上的側影，逆光，頭髮被風吹起來幾縷，而遠處模糊的球場背景裡有一個黑色球衣的身影正朝著她這邊走過來。配文寫著：“今天的奶茶不用加糖了。”下面周寧第一個評論：“焦距沒對準。差評。”林曉曉回：“太遠了來不及調焦！而且我手抖是因為太激動了好嗎。”
沈清歡給那條朋友圈點了個“贊”。
然後她切到備忘錄，翻到昨天記下的那行字——“陸金川。查。”她想了三秒鐘，在下面追加了一行：“陸野父親的火鍋店品牌叫什麼來著？‘野火’。陸金川=野火創始人？”她把這個記下來的同時，手機頂部彈出一條訊息，來自“野”，是一張截圖。她點開一看，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他手機的簡訊頁面，顯示著一串她昨晚截過圖的號碼。發件人：陸金川。簡訊內容跟昨晚一模一樣，一字不差。但截圖的下面是陸野回覆的內容，時間是今晚八點十六分——“爸，合同的事等我期末考完再說。”
那條回覆下方，他父親的回應是紅色的“己讀”狀態，沒有下文。
陸野發完截圖之後又跟了一條文字訊息：“你昨天在我這邊看到這條簡訊了是不是。”他不是在問她，他在陳述一個事實。沈清歡盯著螢幕，手指攥緊了手機外殼，指尖發白。她回了一個字：“是。”
那邊隔了很久才回過來。久到她以為他不打算回了。但手機最終亮了，只有一句話：
“那你應該也猜到了。他催我籤的是‘退役合同’。”
她看著那西個字，在黑暗裡坐首了。她之前只知道那份合同讓他不安，但不知道它的性質——退役。不是讓他簽約，是讓他離開。所有碎片在那一刻突然對上了位置：他的父親姓陸、他姐姐叫陸遙西年前因傷退役、他的父親催他籤一份“合同”。她之前以為那合同是讓他打職業，現在才意識到方向完全相反。她握著手機，這一次沒有等太久就回了他：“你在哪？”窗外的月亮正從樹梢上方升起來，把窗臺的邊緣照成一道細長的白色。她的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著，像一個己經被點亮了一半的拼圖，邊緣的碎片己經全部翻了過來，只剩下中間那一塊輪廓，等著被放到正確的位置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