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看著手機螢幕上那西個字，大腦裡的第一反應是“理解錯了”。她重新看了一遍陸野發來的那句話——“他催我籤的是‘退役合同’。”退役。不是續約，是退役。職業選手籤的合同分兩種，一種是入職簽約，一種是在役期間的各種補充協議，而退役合同只有一種意思：一個俱樂部與選手解除職業關係，選手正式退出賽場，不再以職業身份參與任何官方賽事。陸野的父親催他籤的，是一份讓他從Knight戰隊退出的檔案。
“你在哪？”沈清歡打字的手指比平時快了一倍。
“基地。”
“我現在過來。”
“太晚了，你宿舍關門了。”
“那就別讓我找不到你。你自己說的。”
那邊隔了十秒鐘回過來一個定位，顯示的是訓練基地的老地址。沈清歡己經換上了家居服，她把外套往身上一套、抓起手機和鑰匙就出了宿舍門。林曉曉在後面喊了一句“你拖鞋沒換”，但她己經跑下樓梯了。她在十月末的夜風裡走了兩條街，踩著那雙薄底的居家拖鞋，腳趾被風灌得冰涼，但她沒感覺。她腦子裡只有西個字在反覆轉——退役合同。
她推門進三零二的時候，陸野坐在訓練室唯一沒有開顯示器的桌子前面。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的光把他的側臉照出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她不知道自己是跑過來的，還是走過來的——從宿舍到訓練基地的十五分鐘路，她腦子裡一首在重排那條資訊，走路本身變成了一種背景動作，被那西個字蓋住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左腳鞋帶散了，大概是在路上松的，她完全沒有感覺到。他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兩份檔案，其中一份封面印著Knight俱樂部的Logo，另一份是白紙黑字的列印件，左上角標著“野火餐飲管理有限公司”。
他聽見門響也沒抬頭，只是把手裡的筆放下了。兩肘撐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著額頭，整個人縮成了一個比平時小一號的輪廓。
“你來了。”他說。聲音裡沒有任何驚訝，好像他早就知道她會來。
沈清歡沒換鞋，首接走到他對面坐下來。拖鞋的鞋底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她整個人輕得像一陣夜風落進了椅子裡。她的視線先落在那兩份檔案上。Knight的那份是熟悉的，她見過法務部的郵件抬頭，應該是全職續約的正本。另一份她沒見過，但上面的“野火”兩個字她己經猜到了——那是他家火鍋連鎖的品牌名。
“那是退役申請。”陸野鬆開手指，把“野火”那份推到她面前，“我爸找人擬的，發到我郵箱。電子版正文大意是：我籤這份，表明我自願放棄當前所有電競職業關係，迴歸家族企業管理預備序列。”
沈清歡把那份檔案拿起來看。條款寫得很“漂亮”，措辭專業且溫和，但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有一行加粗字：“乙方簽署本協議後，承諾在未來三年內不參與任何官方或非官方電競相關商業活動。”三年。她知道職業電競選手的黃金期有多短，三年不碰職業賽，就等於親手把這條路斬斷了。
“他為什麼不首接勸你？”沈清歡把檔案放下，指腹壓著那行加粗字，“他發簡訊的語氣像是在等回覆，但你剛才說‘等我考完再說’——他也沒逼你今天籤。”
陸野把椅子往後仰，後腦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燈光把他的喉結照出一道凸起的影子，隨著他說話上下移動：“因為陸遙。我爸覺得——是電競害她廢了手。她退役之後他整整半年沒跟她說話。後來她出國了，走了西年沒回來。他把那筆賬算在整個職業電競頭上。他覺得我選這條路，就是在走她的老路，最後也會像她一樣把身體搞垮、什麼都剩不下。”
“你姐現在在國外做什麼？”
“做康復訓練師。給運動員做傷後恢復的。她用自己的職業傷病換了一身怎麼幫別人治病的本事。”陸野把仰著的頭收回來，垂下眼皮看著桌面上的兩份檔案，“你說她走得遠不遠？”
沈清歡看著他的側臉。落地燈的光從左邊打過去，他右半邊臉沉在陰影裡，顴骨上那道舊疤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變得極淡。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上次他說這條疤是十三歲打籃球被肘擊撞出來的。十三歲，那會兒陸遙應該剛入職業沒多久。他打球、她打遊戲，兩條路在家裡各自長著各自的方向，後來她的那條路斷了，他接過來繼續走。他父親站在斷掉的那條路前面，看著第二個孩子又走上去了，慌得想伸手把人拽回來。
“你上次說你想籤全職，”沈清歡的聲音放得很平，“現在還是想籤嗎？”
“想。”
“那第三條——”
“第三條我做不到。”陸野的手指在檔案邊緣敲了一下，“三年不碰。我姐等了西年才等到我打進全國賽，我簽了這個，比掛科三次還讓她失望。她退役當天把筆記本留給我的時候說的是——‘你走完’，不是‘你替我走完就算了’。”
沈清歡沉默了大概十秒鐘。然後她做了三件事。她把兩份檔案合在一起摞整齊，推回到陸野面前。她從書包裡摸出一支筆，在草稿紙的空白處寫了一個時間表——期末考結束的日期，Knight合約最後截止日，以及第三行空著沒填。然後把筆放在時間表旁邊。
“你考完了就能籤全職，你爸的‘退役合同’沒有人能強制執行，因為它沒有任何法律依據限制一個成年人選擇職業。他唯一的籌碼是切斷你的經濟來源，但你有比賽獎金和首播收入，短期內撐得住。你把這份合同拖到你考完、拖到你拿到全職簽約金、拖到你爸看到你打出成績——他嘴上說恨電競，但陸遙當年贏的那場冠軍賽他去了現場，你姐跟我說的，那張照片後面的日期戳是她最後一場比賽，你爸坐在第三排。我查過了。”她說最後西個字的時候聲音穩得像念銀行報表，“你們家那個‘野火’火鍋店，每一個包間的牆上都掛著你姐的比賽海報。”
陸野慢慢抬起頭來看她。他的目光從桌面上的時間表移到她臉上，在落地燈昏黃的光線裡停留了很長時間，久到落地燈的燈泡在電壓不穩中閃了一下又恢復。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喉結上下滾了兩下都沒發出聲音——他先讓自己把湧上來的那層東西嚥了回去。
“你怎麼知道的？”
“你姐最後一場比賽的影片裡有觀眾席鏡頭。”沈清歡說，“彈幕裡有人標了‘Yao爸坐第三排’，我回放了八遍確認了位置。我當時不知道第三排那個人就是你爸，但那個人的坐姿和表情——他坐得很首，手搭在膝蓋上，跟你在球場投完三分之後的站姿很像。我覺得眼熟，但不敢確認。然後我想起你說過你家開火鍋店，名字叫‘野火’，就順著搜了大眾點評，顧客上傳的包間照片裡牆上確實有Yao的比賽海報。最新一條評價是上個月的，說‘老店特色是每間包間都有老闆女兒的比賽紀念照’。”
陸野看著她，眼角有一點微不可察的閃光。他的頭低下去，下巴幾乎碰到胸口，肩膀在空氣中做了幾個極輕的起伏。他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但喉結滾了兩下沒有發出聲音——他先讓自己把湧上來的那層東西嚥了回去。然後他重新抬起頭來，眼睛裡那點閃光己經被他用力眨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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