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陸野到公寓樓下的時候,沈清歡正站在窗邊等他。
昨晚分開的時候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明天下午我過來,把白板上的星空補完”。
她當時沒有回答,但他轉身走了幾步之後,她朝他背後說了一句“來的時候帶三支馬克筆”。他聽到了。現在他站在路燈底下,手裡拎著一隻小小的布袋,袋口露出一截馬克筆的筆帽。
她轉身從書桌抽屜裡翻出了一本小小的、淺藍色的線圈本,封面沒有任何字,把它放進了大衣口袋裡,然後下了樓。
他站在路燈底下,看見她出來的時候把那隻布袋的袋口朝下抖了抖,三支馬克筆落在掌心裡,被他攤開舉到她面前——黑色、深藍色、銀灰色。“你選。剩下的我補。”
她拿起了銀灰色的。“這支給你。我畫星星用銀色,你畫天用深藍。”
他接過銀色馬克筆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兩個人並排往訓練基地方向走,冬日下午的陽光把行道樹的影子拉得很長,枝條在冷風中微微顫動。
沈清歡的手一首插在大衣口袋裡,指尖碰著那本淺藍色線圈本的邊緣,沒有把它拿出來。
到三零二的時候白板還保持著他昨天畫完的狀態——兩個人站在路燈底下,中間的虛線昨天被她塗成實線之後一首留著。
黑色馬克筆畫的輪廓線條幹淨利落,畫面的右上角確實空了一大片,像冬天晴朗的夜晚沒有星星的那塊天空。
陸野先走過去,把深藍色的筆帽拔開,踮腳在白板的右上角畫了第一顆星。他畫得很慢,不熟練,跟他的字跡一樣稜角分明,星星的尖角一筆一筆描出來,不像天生的曲線,更像被人用尺子比著畫的。
畫完一顆之後他往旁邊挪了兩步,畫第二顆。沈清歡靠在旁邊的桌沿上看著他畫。她看了幾顆之後才拿出銀色馬克筆,踮腳在離他最近的那顆旁邊畫了一顆小的。
她的線條比他圓潤一些,星星的尖角沒有那麼銳利,像被冬夜的冷風磨過了稜角。
兩個人就這麼肩並肩地畫了大約西十分鐘。深藍色的天被一顆一顆星星填滿,有大有小,間隔疏密不一,排列沒有規律,像真正的冬夜的星空。
最後畫完的時候白板的右上方被深藍色和銀灰色的馬克筆覆蓋了大半。她把銀色馬克筆的筆帽扣回去,退後了一步,站在他旁邊抬頭看那片共同畫完的星空。
“畫完了。”她說。
“明天可以再補幾顆。冬天的星星每晚會多出來。”
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盯著白板右上角自己畫的第一顆星星,那顆畫得最慢、最認真的。
然後他收回目光,側過頭來看她。她趁他側頭的時候從大衣口袋裡把那本淺藍色的線圈本拿出來了,翻開封面,翻到第一頁,然後把本子朝他轉過來。
上面是她昨晚睡前寫的,只用了一頁紙,字跡比平時稍微潦草一點,像是沒有經過太多打磨就寫下來的:“今天畫星空的時候,他畫了第一顆星星用了西分鐘。我畫了旁邊那顆用了不到兩分鐘。我們畫了同一片天,但速度不一樣。沒關係。”陸野低頭看著這一頁紙。
他看了很長時間,長到她開始有點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做對了。然後他伸手把本子從她手裡接過來了,翻到第二頁,從桌面上摸了一支黑色馬克筆,在第二頁的空白頁面上寫了一行字。
字跡跟白板上的簡筆畫同一種風格:“第一天畫星空。我畫得慢,但以後每一顆都會畫。”
他把本子合上放進了自己的抽屜裡——那本白色筆記本的旁邊,兩個本子並排放著,一個厚一個薄。
她想知道他寫了什麼,但她沒有當面翻開。她可以把那頁留到晚上,或者明天,或者她下次來的時候再看。
反正本子在抽屜裡,不急。她接過來的時候指尖碰到封面的邊緣,然後低頭看了兩秒——上面是兩個“鄰居”的筆跡,一頁她的、一頁他的,在同一本本子裡隔著紙張的厚度各自安靜地待著。
她本子放進了大衣口袋裡,然後站起來去拿外套,出門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桌面上那本淺藍色線圈本的封面。
她原本要把它放進口袋裡帶回去,但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她今天寫的那頁、他寫的那頁,它們擠在同一本本子裡,像兩個還不算太熟的鄰居,剛搬進同一棟樓,還沒在走廊裡碰過面。她把本子留在了桌面上,沒有放進口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