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在關門之前說了一句：“本子忘拿了。”
她沒有回頭：“不是忘的。是留給你寫第二頁的。”
關門的時候她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很輕的響動——他把本子從桌面拿起來放進了抽屜裡，在合上抽屜之前，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才鬆開。
那天傍晚她回公寓之前把本子留給了他。“你寫完第二頁放在這裡，我下次來的時候再看。”
她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他站在桌邊低頭翻那個淺藍色的線圈本，翻到第一頁和第二頁，又翻到了空白的第三頁。他沒有翻第三頁的打算，只是確認了後面是空白的。
然後他合上本子，把它放進了自己的抽屜裡——那本白色筆記本的旁邊，兩個本子並排放著，一個厚一個薄。
他放下本子之後走到門口送她。她站在門口把圍巾繫好，走出去之前站在樓道里看了他一眼。冬日的天色己經暗下來了，樓道里的聲控燈把他的輪廓從頭頂照到腳底。她說：“明天你還畫嗎？”
“明天畫銀河。”
“你還要準備畫銀河的筆？”
“不用。用銀灰色多畫幾顆連起來。”
她走下樓梯的時候聲控燈在每一層逐次亮起。
走到二樓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大衣口袋，那本淺藍色線圈本不在裡面了。她把它留在他的抽屜裡了。空了一半的口袋被冬夜的冷風灌進來，但她沒有覺得冷。
因為她知道那個本子在它的新位置上安安靜靜地躺著，跟另一本白色筆記本並排放在同一個抽屜裡。她回公寓的時候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風迎面吹來，但她的步子沒有加快。
她推開公寓門的時候手機響了，是他發來的一張照片——拍的是那個淺藍色線圈本第三頁的空白頁，上面被他用銀灰色的馬克筆畫了一顆極小的星星，畫在頁面的正中央。
圖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第三頁我先佔了一顆。你來了再畫旁邊的。”
沈清歡握著手機站在玄關，把那張照片放大看了一遍。那顆銀灰色的星星很小，在空白的紙面上像一粒遙遠的、孤獨的光點。
她回他：“旁邊的那顆我自己畫。留半頁給我。”
他回了一個“好”。
發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去脫大衣。她坐在床邊，把那顆銀色星星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然後她才站起來脫了大衣掛好，走到書桌前坐下，拉開右手邊的抽屜。
盒子裡有五樣東西了。抽屜最裡層空了一小格，那裡原本放著那本淺藍色線圈本。現在它不在抽屜裡了，在訓練基地的抽屜裡，和他那本白色筆記本並排躺著。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個空了一格的位置，然後關上抽屜。窗臺上那罐星星裡還有二十多顆沒拆，明天開始每天拆一顆。拆完了冬天差不多就過完了。
春天的路就鋪好了。她關了燈躺下的時候，窗外的夜色很深。冬天的天空很乾淨，只是隔著城市的光看不見星星。
但她知道白板上那片星空己經畫好了，本子第三頁的中央有一顆銀色的小星星在等她去旁邊畫它的同伴。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嘴角彎著，在冬夜的安心裡慢慢地沉下去了。
明天那顆星星會等到它的同伴。她在睡意來臨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明天帶一支銀色馬克筆去，畫她自己的那一半。
窗外的夜色在她閉眼之後收攏成一片深藍的安靜，像一個正在等待被重新開啟的本子，翻到了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