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歡偏過頭看了艾米麗一眼，安靜了兩秒，然後說：“好。如果時間合適的話。”
她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初春的陽光正好鋪在臺階上，路邊的花己經開了大半，風裡帶著花粉和草木的氣息。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把剛才教室裡的對話在腦子裡回放了一遍——艾米麗問“你當時怎麼認識他的”，她說“學校安排我幫他輔導高數，他掛了兩次”。
教室裡安靜的那三秒裡，她感覺到那些注視的目光，比之前在校園論壇上被人認出來的時候更輕一些，像一顆石子被丟進湖面時一圈一圈向外盪開的漣漪。
異國教室裡的同學不會把她的照片發到論壇上，但他們會在課後圍住她問她更多細節——他的比賽、他的訓練、他怎麼認識的她。
她在課堂上亮出世界賽晉級截圖的幾秒，改變了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對她私生活的全部認知。
她推開宿舍門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來。
她伸手從筆筒裡抽出那支筆——筆尖仍然朝外，和她每天出門前的朝向分毫不差。
她翻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下方寫，筆尖落在紙面上的聲音清晰而短促：“今天同學問我男朋友是做什麼的。我說打遊戲的。她們不信。我給她們看了世界賽晉級的截圖。教室安靜了三秒。”
她寫完之後把筆帽合上，放回筆筒裡——這一次放回去的時候筆尖的朝向沒有調整，仍然朝外，像在告訴那個剛被記錄的段落：這裡還有一筆，等你下次回來再補。
過了一段時間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陸野在一小時前發來了一條訊息，大概是他在訓練間隙看到的：“今天上課怎麼樣？”
她回了一句：“今天上課的時候被人問男朋友做什麼的，我說打遊戲的。她們不信。我把你世界賽晉級的截圖給她們看了。”
她發完之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去廚房倒了杯水。過了大約十分鐘她回來拿手機的時候，螢幕上有一條新回覆，是一段語音，很短，不到十秒。
她點開聽，背景裡鍵盤聲比平時輕一些，大概他是在休息時間錄的，聲音帶著笑意說了一句：“那你有沒有順便告訴她們，你幫我補高數的時候我掛了兩次？”
她握著手機在站在桌邊，窗外的陽光照進來鋪了她一身。
她給他回了一條語音：“我說了。然後她們說這比課堂案例有意思。”
“那你下次可以告訴她們——你男朋友打遊戲，但也會寫高數。”
她聽著這句回覆，在陽光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切回相簿，把那段“嫂子加油”的影片又看了一遍——這一次她注意到他擋鏡頭之前的那一瞬。
他的右手先是從桌面上抬了起來，像要抓手機或者擋住鏡頭，但中途停了一下，像在猶豫該不該干預這十幾秒的失控。
然後他才伸手擋住了鏡頭。她在回看這零點幾秒的猶豫時，沒有繼續往下拖進度條，而是在那一幀上停了一會兒，然後退出了影片。
她放下手機，嘴角彎著，那道弧度在異國春日的陽光裡穩定地停留著。
桌面上那本淺藍色線圈本攤開在今天的日期頁面，她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藍筆的筆跡端正：“今天給同學看了他世界賽晉級的截圖，教室安靜了三秒。他說‘你也可以告訴她們我還會寫高數’。”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他發來的訊息——不是文字，是一段影片。
她點開，畫面裡是訓練室的白板，右下角被她畫過星星的位置旁邊，新寫了兩行字：“打遊戲，但也會寫高數。”
她站在書架前面沒忍住笑了一下，然後把手機鎖屏，放回了口袋裡。
那支筆還放在她剛剛合上的筆記本旁邊，筆尖仍然朝外，像一個被她留在紙面上的句點，正等著下一個落筆的方向來決定它應該繼續延長還是就此閉合。
她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春天己經走過了中點，她從窗臺的第三根鐵欄望出去，樹枝上的花苞正從緊合轉為微微開口。
而桌面上那支筆的筆尖仍然指向同一個方向，像一張被擺在固定位置的路標，正等著下一步的落在紙上，把一個懸停的句子真正寫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