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老家回來的時候,趙建國開得比去的時候慢。不是車速慢——是整個人更鬆弛了。他的肩膀不再抵著座椅靠背,手指不再是攥著方向盤,是搭著。
路過第一個服務區的時候他停車了,下來買了一瓶水遞給林硯。兩個人靠著車門站著,秋天的風吹過來,把服務區的落葉捲成一小堆一小堆。
“我剛才那一路上想了很多。”趙建國說,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我發現一個問題——我恨了我爸一輩子,但不知道他年輕的時候是什麼樣。”
“你想知道嗎?”
趙建國想了很久:“想。但我不想問他。我想問我姐。她記得的多。”
他掏出手機,給他姐發了一條訊息。發完之後他看著螢幕,過了一會兒補了一句:“姐。你當年不讀書那件事——我替咱爸跟你說聲對不起。”
過了一分鐘,他姐回了一句話,發的是語音。趙建國點開,公放出來——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帶著一點笑和一點啞:“你傻啊。那件事我早忘了。你還記著。你記著它跟了我半輩子,是吧?”
趙建國對著手機說了一句:“是的。我現在想把它放下了。”
他姐說:“放下好。放下了你該幹啥幹啥。你那個小丫頭,我還沒見過呢。你下次帶她來,我給她織了件毛衣。”
趙建國把手機貼在胸口放了一會兒,然後才放回口袋裡。
他把水瓶放在車頂,轉過身面對著林硯:“林醫生。你有沒有過那種感覺——你恨一樣東西恨了太久,久到你忘了你恨的是那個東西本身,還是“恨”的慣性?”
林硯想了想:“有。我恨我師父死得太早。但我後來發現我恨的是“他走之後我不知道怎麼活”。不是他走了這件事本身。”
趙建國點了點頭。“我回去之後——該怎麼做?繼續“反著來”?還是改做別的?”
“不用“反著來”了。”林硯說,“你現在知道了那個念頭長什麼樣。它再出來的時候,你看見它了,就不用反著做——你選另一個方向就行。不是因為它“不對”,是因為你選了另一個。”
趙建國把水瓶扔進垃圾桶,拉開車門:“行。我選另一個。今天晚飯我給我女兒夾個雞腿。不是因為“我要做個好爸爸”,是因為她今天數學考了八十八分。”
他鑽進駕駛座的時候笑了一下——那個笑跟三天前剛見面的時候不一樣了,眼角不再繃著,嘴角是自然彎上去的。
車重新開上高速。林硯坐在副駕,翻開筆記寫了一段話:
*“趙建國。他說“恨不動了”。恨不動了不是不恨了。是恨那條路走完了,要換一條路走。他爸的手放在他手背上的那一刻——那是西十年來第一次沒有“反著來”的觸碰。*
*我師父當年那個問號,我替他填了一個答案:“你改得了誰?”——改不了。但你可以跟那個“改不了的東西”坐下來,一起剝一粒花生。”*
他合上筆記的時候,“候診室”群裡彈出一條新訊息。沈星河發了一張照片——一頭驢站在一堵新牆前面,牆上畫了一扇門。門的形狀跟以前畫的那扇有點像,但這次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鑰匙。不是一把,是五把。
沈星河配文:“新門。五把鑰匙。一把給你。一把給蘇敏。一把給陳衛國。一把給周明遠。一把給陸聽瀾。”
蘇敏秒回:“為什麼我的鑰匙是粉色的?”
沈星河:“因為你就適合粉色。”
蘇敏:“我殺了你。”
周明遠語音:“蘇敏你剛才打字的鍵盤聲比平時重了一倍。你笑了。”
蘇敏:“周明遠你能不能別什麼事都拆穿!”
陳衛國發了一段慢吞吞的語音,背景音裡有海浪聲:“我今天走了三百米。比昨天多了二十米。那棵歪脖子樹長出新芽了。不怪我。是春天。”
林硯看著群裡的訊息,嘴角彎起來。他打了一行字:“五把鑰匙。留一把給趙建國。他今天學會了一個新詞——“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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