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第二天果然去了。
林硯坐在畫廊對面的一家咖啡館裡，隔著玻璃窗看見她走進弄堂。還是那件墨綠色毛衣，但換了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鬆鬆地搭在肩上。她走進畫廊之後就沒再出來。
林硯等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後他收到顧念的一條訊息：“他來了。我坐在二樓。你上來。”
林硯放下咖啡推門出去。弄堂裡的風比昨天大，卷著槐樹葉從巷口一首吹到巷尾。他爬上二樓的時候，樓下的織毛衣老太太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用下巴努了努樓上。
他推開展廳的門。展廳跟昨天沒什麼不同——十五幅《黃昏》還是掛在原來的位置。但展廳中央多了一個人：一個男人，頭髮花白，穿著深藍色的舊西裝，袖口沾著一塊洗不掉的鈷藍顏料。他站在那幅《她不在》前面，背對著門口。
顧念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在等某個看不見的東西把中間那段距離填滿。
男人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他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的顏色很淺——近乎灰藍，像海的顏色被沖淡了。他看見林硯的時候微點了一下頭，說：“你是林硯？顧念跟我說了。我叫宋遠山。畫這些畫的。”
他朝展廳擺了擺手，語氣裡有一種“用了一輩子跟顏料說話、不太習慣跟人說話”的笨拙：“你看完了？你覺得哪幅最好？”
林硯想了想：“最後一幅。那張白紙。”
宋遠山的表情動了一下。他轉頭看了一眼顧念，又轉回來看林硯：“你也覺得白紙比有字的畫重要？”
“白紙是一扇可以繼續開啟的門。”
宋遠山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種很輕的、像一個人終於被理解了的時候才會有的笑。“我畫了二十五年門。從半開到全關。我畫到最後的時候想——如果她來看展，看到最後一幅發現門真的關上了，她會不會覺得我在說“結束了”？”
“她不會。”林硯說，“她看到了白紙。”
宋遠山轉過頭面對顧念。那個轉頭很慢，像在確認自己還有資格看她。顧念的手插在毛衣口袋裡，指尖在布料底下輕輕蜷著。
“顧念。”他開口了，聲音有點發緊，“我昨天回來的時候，在展廳裡坐了一整夜。我看著那十五幅畫，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最後我發現一件事——我畫了二十五年黃昏。但那個黃昏裡始終缺一樣東西。你知道是什麼嗎？”
顧念沒有回答。
“缺的是“你回頭看我的那一眼”。”宋遠山說，“我畫的全是我離開的方向。你在門縫裡、在光暈裡、在影子裡。但我從來沒畫過你看我的那一眼。因為我走了之後，你再也沒有“看”過我。是我先轉的頭。”
顧念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她站在那扇《她不在》的前面，燈光從斜上方照著她的臉。五十二歲的臉上，有一道很輕的、幾乎看不見的抖動，在下巴的位置。
“你畫的最後一幅——白紙。”她說，聲音很穩，“你讓我自己往上面寫。我今天帶了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極細的黑色簽字筆，走到那幅畫前面。她伸手碰了一下畫框的玻璃，手指停在白紙的位置上，但沒有落筆。
“我想寫三個字——“回來了。”寫了就完了。我還能寫別的。”
她把筆帽拔開，在畫框的玻璃上寫了一行字——不是寫在畫面上，是寫在那張白紙對應的玻璃外面：*“你走了二十五年的路。我也走了二十五年。但方向不一樣。”*
她說完退後一步。宋遠山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很深，眼角擠出了十幾道細紋，但整個人像鬆了發條的鐘。
“方向不一樣沒關係。”他說，“路是同一條。巷口那棵槐樹還在。我今天來的時候數過了——它比二十五年前粗了一圈。但樹還是那棵樹。”
顧念把筆帽重新蓋上，放進口袋。她轉身面對林硯，眼眶有一點點紅，但嘴角是彎的：“林醫生。你師父當年跟我說過另一句話——他說“等待不是浪費時間。等待是一種寫作。你寫了二十五年的”空白“。今天你決定給它加一個標題了。””
“標題是什麼？”林硯問。
顧念看著宋遠山，又看著那扇畫上的門。
“《門沒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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