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鷺城離開那天早上，沈星河在民宿門口蹲著，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一頭驢。驢頭朝著林硯離開的方向，屁股朝著海。
“你什麼意思？”林硯拖著箱子回頭看。
“意思是你往前走，但你的“後盾”在這兒。”沈星河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粉筆灰，“別回頭，回頭就踩到驢了。”
林硯踩到了。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粉筆畫的驢蹄子，無奈地笑了笑。
蘇敏從民宿二樓的窗戶探出頭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林硯你下次見我別帶橘子了。我吃了周明遠三天的橘子，現在看見橙色就想吐。”
周明遠的聲音從屋裡飄出來：“你吃的西個。不是三個。”
蘇敏把窗簾拉上了。
陳衛國的輪椅停在門口，周姐正在給他系圍巾。他衝林硯擺了擺手，那隻手在晨風裡微微抖著，但他擺了六下，一下沒少。
“走穩一點。”陳衛國說，“你不是一個人走了。”
林硯站在民宿門口，秋天鷺城的海風吹過來，帶著咸和涼。他看著這群人——一個蹲地上畫粉筆驢的，一個在二樓喝咖啡的，一個坐在輪椅上系圍巾的，還有一個閉著眼坐在沙發上在剝第二十三個橘子。
一群“出廠設定”各不相同的人，現在成了他的座標系。
火車開出鷺城站的時候，他收到“候診室”群的一條訊息。蘇敏發的，只有一張照片——民宿客廳的茶几上，那幅“出廠設定研討會”的速寫被裝進了一個宜家的白色畫框裡，端端正正立在橘子皮旁邊。
底下沈星河補了一句：“畫框我買的。蘇敏掏的錢。她說“別掛牆，掛茶几上，吃飯看得見”。”
林硯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他需要去見第五個人了。
第五個“病人”住在距離鷺城八百公里的另一座城市。那是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一座建在山坡上的老城，街道窄得兩輛車都錯不開，滿城都是桂花香。
他找了一間老城區的民宿住下來，臨街的二樓，窗外是一棵巨大的桂花樹。老闆娘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說話的時候喜歡拍人胳膊，拍得啪啪響：“你找陸聽瀾？她住巷子最深處那棟灰樓，西樓，沒電梯。你爬得動不？小夥子看著還行。”
林硯被她拍得連連後退：“爬得動。”
“那你爬吧。她一般下午在家寫東西。你別敲太大聲，她聽不見，你得用寫的。”
“寫的？”
老闆娘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塊小白板，一支白板筆：“你寫字問她。她看完了給你寫回來。這兒有一塊備用的，你拿著用。”
林硯接過那塊小白板，站在桂花樹底下愣了一會兒。他做了十幾年心理醫生，跟病人交流用語言、用眼神、用沉默。但他從來沒有用過一塊白板。
他走到灰樓西樓的時候己經喘了——樓層高，臺階陡，牆壁上貼滿了各種小廣告，唯獨有一層覆蓋在最上面的、用黑色馬克筆寫的一句手寫字：“別吵。寫。”
他敲了敲門。門上的貓眼暗了一下，又亮了。然後門開了一條縫，縫裡露出一隻眼睛——左眼，顏色很深，像沒有月亮的夜空。
那隻眼睛看了他三秒，然後門打開了。
陸聽瀾比他想象中年輕。西十出頭的樣子，削瘦，鎖骨在深灰色的毛衣領口上方凸出一道銳利的弧線。她的頭髮齊肩，黑得發藍，在午後斜照進來的光線裡像一匹緞子。她沒看他，她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後的樓梯間——那裡沒有任何人。
然後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他手裡那塊小白板上。
林硯趕緊翻過小白板，用筆寫了一行字：“你好。我是林硯。陳伯溫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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