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在蘇敏的辦公室裡把那盆換了新土的仙人掌放下時，蘇敏正在籤一份檔案。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寫字，但嘴角彎了一下。
“活了沒？”
“不知道。”林硯說，“得給它點時間。”
蘇敏把筆擱下，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火車票，隔著桌子推過來。
“鷺城的。下午兩點的車。我讓助理訂的。”
林硯拿起來看了看：“你怎麼知道我要去那兒？”
“因為你手機響的時候，我聽見對面說“海邊”。”蘇敏靠在椅背上，“你每個星期跑一個地方，一個人。上一個是畫畫的，上上個是我——這次是誰？一個漁民？”
“一個跑馬拉松的。”
蘇敏愣了一下：“跑馬拉松的得什麼病？”
“身體不跑了，靈魂還在跑。”
她沉默了，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道縫。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仙人掌的刺照成了金色。
“林硯，”她說，“你去了之後，還回來嗎？”
林硯正在把火車票往兜裡塞。他停了一下：“回來。你這仙人掌還沒活。”
“它就一盆破仙人掌。”
“你說得對。但它換盆了。”
蘇敏轉過身，背光而立，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她說話的聲音很穩：“那行。你去吧。回來的時候給我帶點海邊的沙子。我放在仙人掌的盆裡，假裝它吹過海風。”
“假裝”這兩個字說得有點輕。林硯聽出來了，但他沒點破。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蘇敏又坐回辦公桌前了，拿起筆，繼續簽檔案。一切像他剛來的時候一樣，但有一盆換了新土的仙人掌擺在窗臺上，看起來精神了一點。
鷺城。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傍晚六點，海風從站臺盡頭灌進來，帶著一股鹹溼的、腥甜的味道。林硯深吸了一口氣——這是他離開柳河縣之後，第一次覺得自己到了一個真正有“呼吸”的地方。
來接站的是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淺綠色的碎花衫，臉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林醫生是吧？我是衛國的老婆，姓周，你叫我周姐就行。”
她開著一輛舊款的銀色麵包車，後座堆滿了紙箱和快遞盒。林硯坐在副駕上，麵包車拐進一條正在修路的巷子，顛得他手裡的礦泉水差點灑了。
“衛國他……今天狀態怎麼樣？”林硯問。
周姐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路，語氣是那種練了無數次的平靜：“還行。早上吃了半碗粥。中午也能自己拿勺子，就是抖得厲害。昨天他跟我說——他說“老婆，我的手己經不是我的手了”。”
她說到這裡，嗓子輕輕啞了一下，但她立刻清了清喉嚨，換了個話題：“林醫生你吃飯了沒？前面有家沙茶麵，特別好吃，我帶你去。”
陳衛國的家在老城區的五樓，沒有電梯。周姐一邊爬樓梯一邊說：“他以前爬這種樓，三步兩階，一分鐘就上來了。現在——”
她推開門，屋裡有一股中藥和粥混在一起的味道。客廳很小，擺著一張舊沙發、一臺電視機，茶几上放著許多藥瓶。沙發裡坐著一個男人，瘦得臉頰凹陷下去，但肩膀依然很寬，骨架撐在那兒，像一棵被風吹歪了但不倒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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