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住了。那串數字以前能脫口而出，現在要從記憶深處撈起來。他閉著眼想了三秒：“全馬……兩小時十八分。國家健將級。”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剛跑完一百米。
“你是哪一年跑到的？”
“2008年。北京奧運會那年。我差一秒沒進奧運標。”他笑了，這一次笑容鬆弛了一點，“差一秒。我蹲在終點線上哭——不是因為沒進，是因為我他媽就差一秒。但後來我想，差一秒也是我跑的。”
周姐端著一碗沙茶麵從廚房出來，放在林硯面前。碗很大，裡面的麵湯是橙紅色的，熱氣騰騰，上面臥著一隻蝦、兩片豬肝、一圈魷魚圈。
“你吃。”她說，“衛國剛才吃飽了。”
陳衛國慢吞吞地說：“我想看他吃。”
周姐瞪他一眼：“你坐這兒看人吃麵，你什麼毛病？”
“我——以前跑完比賽，就喜歡看別人吃。他們吃的越香，我越覺得自己——跑得值。”
林硯低頭吃了一口。沙茶麵的湯頭又濃又辣，滾燙的，嗆得他鼻子一酸。不知道是被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他抬頭的時候看見陳衛國靠著沙發背，目光垂在他那碗麵上。那目光很安靜，像一個人在端詳一件自己己經碰不了的東西。
“你跑過那麼多地方，”林硯說，“哪個城市最好？”
“鷺城。”陳衛國說，“第一年我參加鷺城馬拉松，跑了第……十六名。下了雨，跑到三十公里的時候鞋裡全是水……但我拐過那道彎看見海的時候——我覺得我能跑到天盡頭。”
他說“天盡頭”三個字的時候，手又在沙發上動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彈了彈，像在模擬跑步時手腕的擺動。
周姐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她看著自己丈夫的手，嘴角抿了一下，然後轉身回了廚房，把水龍頭開啟。水聲嘩嘩的，蓋住了一些別的聲音。
林硯把面吃完了。碗底還剩一口湯，他端起來喝了。
“陳衛國，”他放下碗，“我明天早上來，陪你走一圈。”
“走？”
“嗯。下樓梯，到海邊，走一圈。”
陳衛國看著他，慢慢笑了：“我現在走五十米就要休息。”
“那就休息。”
“你要扶我嗎？”
“不扶。你扶著欄杆，我走旁邊。”
陳衛國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眼睛在黃昏的暮色裡亮了一下，像很久沒亮過的燈被誰擰了擰開關。
“你師父說，你是個——”他想了很久那個詞，“你是個“在的人”。他說，你會來。我沒信。我以為他跟所有人一樣，說的漂亮話。”
他抬起那隻微微蜷曲的手，指了指林硯。
“但你真來了。”
林硯站起來，把碗端到廚房。周姐正在洗碗，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在微微地抖，水龍頭還在嘩嘩地響。他把碗輕輕放在水池邊，說了一聲“謝謝周姐”，然後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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