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了。鋪面裡安靜下來，外面巷子的叫賣聲隔著門板傳進來，模糊成一團嗡嗡的背景。
“我沒借給他。”周明遠說，“那個方式只能用一次。一輩子只能用一次。我用掉了。”
“用在哪了？”
周明遠沒有首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那架古箏旁邊，手指輕輕劃過琴絃。一聲低沉的嗚咽從琴箱裡湧出來，像一個人在嘆氣。
“我老婆。”他說，“十五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用了那個方式。一輩子只有一次。我用來看她了。”
他把手收回來，轉過身朝著林硯的方向：“林醫生，你想知道那個方式是什麼嗎？”
“想。”
周明遠笑了。那個笑裡有種很深的東西，像井底的水，你看不見底，但你知道它一首在那兒。
“你把手伸出來。五指張開。”
林硯照做了。周明遠伸出自己的手——手指修長、指腹帶著一層老繭——隔著半米的空氣，懸停在林硯手掌上方，沒有碰觸。
他閉著眼。手指微微移動，像是在“讀”什麼東西。然後他說：“你右手食指第二關節有一塊老繭。是長期握筆寫的。你寫了十幾年。你左手——虎口有傷，癒合了，但皮下的筋沒長平。大概是被人打過，或者你打牆打過。”
林硯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虎口。那是十五歲那年，他爸喝醉了把杯子摔在他手上留下的疤。己經二十三年了，淡得幾乎看不見。
“你寫的東西——”周明遠的手指收了回去，重新落回工作臺上，“你寫的東西，總是讓看的人先笑一下，再難過。你是一個把疼藏進“沒事”裡的人。”
林硯的喉嚨緊了一下。
“我“看”人的方式就是聽。”周明遠說，“你們用眼睛看的——臉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笑起來的弧度——我全聽不見。但我聽見別的。聽見你握筆的時候用的是力還是怯，聽見你進門的時候是先邁左腳還是右腳，聽見你呼吸停在胸口還是沉在肚子。每個人都不一樣。每個人都是一首不一樣的曲子。”
他頓了頓，那枚銀戒指在工作臺上輕輕磕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
“但我十五年前聽見的那首曲子，跟所有人都不一樣。我當時在琴行給人調音，她走進來，在門口站了三秒鐘。我聽見她的呼吸——很淺，很慢，像一個在害怕什麼的人硬撐著走了很久。然後她問了一句：“請問，這裡能修琴嗎？””
他停下來。嘴角那個笑變得更明顯了，帶著一點少年人才有的靦腆。
“她的聲音裡有一根弦是松的。頻率比正常低了三赫茲。像一架被彈了很多年的舊鋼琴，中音區偏冷。我不知道她長什麼樣。但我知道她疼過。”
他抬起頭，閉著的眼睛“望”向門口的方向。門開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周明遠你又翻我琴譜了？”
那聲音清亮，不高不低，像山澗的水。帶著一種“懶得跟你生氣但還是要說一句”的親暱。
女人走進來，手裡拎著一袋橘子，穿著墨綠色的毛衣，頭髮齊肩，眼睛很大——林硯看見了，那是一雙會笑的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你是誰？”她看見了林硯。
“我姓林。陳伯溫的學生。”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橘子從左手換到右手：“你師父——走了三年了。你怎麼現在才來？”
“因為我花三年才明白他在留什麼。”
她把橘子放在桌上，順手撥了一下週明遠的頭髮——動作自然得像呼吸：“你吃橘子嗎？中午飯沒吃吧？我煮麵。”
“吃了。”周明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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