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條是雞蛋麵,湯頭清清淡淡的,飄著蔥花和幾片白菜。靜宜把兩碗麵端到工作臺上,把筷子擺好,看了一眼周明遠:“你手洗了沒?”
“洗了。”
“什麼時候洗的?”
“你進來之前。”
“真的?”
“真的。我一分鐘前才碰過調律扳手——那扳手我天天擦。比你手乾淨。”
靜宜把另一雙筷子遞給林硯,自己也拉開一把椅子坐下來。那把椅子西條腿全齊,她坐得很穩。
林硯吃了一口面。味道很家常,不鹹不淡,像一個人“不想炫技但很用心”做出來的東西。
“你們怎麼認識的?”他問。
靜宜看了周明遠一眼。周明遠正在夾麵條,手很穩,筷子在碗裡精準地夾起一箸面、送進嘴裡,全程沒有一次失手——盲人的日常,熟練得像個正常人。
“我來說。”靜宜把筷子放下,“十五年前,我有一架鋼琴。我媽留給我的。我外婆傳給我媽,我媽傳給我。那琴是我家最值錢的東西。有一天它跑音了,跑得厲害,彈出來的曲子像貓在鍵盤上打滾。我到處找人調,沒人願意上門——那琴太舊了,一調容易散架。”
她停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後來有人跟我說,巷子盡頭有個“聽音社”,一個瞎子在給人調琴。我就來了。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半天——我不是怕瞎子。我是怕他說這琴沒救了。”
周明遠在旁邊接了一句:“我聽見她在門口站了三秒。呼吸特別淺。我心想,這人大概是來“送終”的——送一架琴的終。”
“你當時怎麼說的?”
“我說——“琴拿進來我看看。”她搬不動,我幫她搬的。那架琴立式,一百多公斤,我一個人推了半條街。推到一半問她:“你家在幾樓?”她說“五樓。沒有電梯。””
靜宜笑了:“然後他說——“這琴要是修好了,我得收你兩百。你要是付不起,就請我吃三頓飯。””
“你請他吃了幾頓?”
“吃了三百多頓。”靜宜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從第一頓開始,我就在想——這個人耳朵這麼好,他聽不見我的臉,但他聽得見我的聲音。每次我說話,他都把臉偏過來,像是在“看”我。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靜宜抬起頭,看了周明遠一眼。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十五年、一架舊琴、三百多頓飯、一隻銀戒指和一雙永遠閉著的眼睛。
“知道他會聽到最後。”她說。
周明遠把面吃完了,碗推開了。他坐在那裡,手指又開始無意識地敲桌面——這次是一串更復雜的音符,像是巴赫的某個前奏曲。
“你師父來的時候,問過我一件事。”他對林硯說,“他問“你這輩子最大的無奈是什麼”。我告訴他——我能聽見全世界所有的聲音,除了我愛人的心跳。”
靜宜的臉色變了一下。她把碗筷摞起來,站起來往廚房走,背對著他們說:“你們聊。我洗個碗。”
她進廚房了。水龍頭開啟的聲音嘩嘩的,但她洗得很慢——比正常洗一批碗多用了三倍的時間。
周明遠“聽”著那水聲,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敲桌面的手指停下來了。
“她怕我說這個。”他說,“她覺得自己的心跳不夠好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