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在聽音社待了三天。
第一天，周明遠帶他“聽”了那條巷子裡的人。他說巷口賣烤紅薯的老張，左腳比右腳重，因為年輕時在礦上被砸過，走路的時候身體會微微向左傾——所以他右手的顛勺動作格外利落，是常年用右手平衡重心的結果。他說下象棋的老吳，每走一步之前會先吸一口氣、停兩秒、再落子——那兩秒裡他腦子裡在轉西個變化，但他最終選的那個總不是最優的。他說隔壁修鞋的女人，每天早上開門的時候會把門板拆下來、敲三下、再裝回去——那三下是在給死去的兒子“留門”。
“你怎麼知道她兒子死了？”林硯問。
“因為她敲第一下的時候，喊了一個名字。“小軍，回家吃飯了。”聲音很小，她以為沒人聽得見。我聽見了。她每天都喊。喊了七年了。”
林硯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看著那個修鞋的女人正埋頭給一雙皮鞋換跟。她看起來很正常——五十多歲，手勁兒很大，釘子敲得邦邦響。但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
周明遠坐在他旁邊，閉著眼，陽光照在他削瘦的臉上。
“你師父說，我的耳朵是一份“不該有的禮物”。”他慢慢說，“別人聽不見的，我全聽見了。聽見了又不能說出來。說出來就是揭人傷疤。”
“那你現在怎麼跟我說了？”
“因為你是“收”的人。”周明遠說，“你師父那種人，收得住。你也是。我告訴你，你不會到處說。所以我鬆口氣。”
第二天，周明遠讓林硯“聽”了一架三角鋼琴——琴行裡最貴的那架斯坦威。他拆開琴蓋，一支一支音叉地校對，每調一根弦就用手指彈一下，讓林硯聽。
“這臺琴出廠二十年了。中音區的音色偏冷——因為那幾根琴絃在出廠的時候就差了三微米的拉力。鋼琴廠不會告訴你，但用了二十年，偏冷的那個區間會越來越冷。彈到第三、第西組八度的時候，曲子裡的“暖”就上不來了。”
他用扳手擰了一下弦軸，又彈了一個音。
“聽見了嗎？現在它好一點。但偏冷是它的基因。你調一百遍，它還是偏冷。它會彈得準，但它不會亂。就像我的人生——我可以很“準”，但我永遠缺一樣東西。”
林硯站在那架鋼琴旁邊，看著周明遠的手。那雙手在絃軸和琴絃之間移動的時候，精準得像手術刀。但他摸到琴鍵的時候，會多停半秒，像是在跟那根弦“商量”。
“你後悔嗎？”林硯問，“生下來就看不見。”
周明遠笑了。那是一種聽了無數遍但還是會被問到的、微微無奈的笑：“你問過你師父這個問題嗎？”
“我沒來得及問。”
“那我來替他回答你。“後不後悔”是一個假問題。真實的問題是——“你用”缺“換了什麼？”我換了一對聽得見“人心”的耳朵。值不值？不知道。但我老婆說值。”
他彈了一個和絃。大三度，陽光而溫暖。中音區，偏冷的那幾根弦，在這個和絃裡微微顫著，發出一種奇異的、冷中帶暖的聲音。
“這臺琴的無奈是中音區偏冷。”周明遠說，“但是——冷才能襯出暖。你讓它全暖了，這琴就沒性格了。”
第三天傍晚。靜宜做了一桌菜，說是“給遠方來的客人餞行”。林硯坐在那張三條腿的椅子上，吃到了紅燒排骨、糖醋藕片、還有一碗湯。周明遠坐在對面，面前擺了一碗米飯、一碟青菜、一個剝好的橘子——靜宜這次沒讓他剝，她自己剝好了擺在他碗旁邊。
“我明天走了。”林硯說。
周明遠放下筷子：“你找到了你師父要你找的東西嗎？”
林硯想了想：“找到了一個。還沒全找到。”
“那你走之前，我送你一樣東西。”
他站起來，走到那架老鋼琴面前——靜宜的那架舊琴。他掀開琴蓋，從琴箱內側的某個暗格裡摸出一個東西。一塊手掌大小的木板，打磨光滑，上面刻著一行字。
他遞過來。林硯接過去，低頭看：
*“每個人的聲音都是一首隻有一個人能聽的曲子。我聽了十五年了。還在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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