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貴被調走後的第三天，石頭在矸石山上撿了一整天煤，天快黑才下山。他把筐放在家門口，坐在門檻上脫鞋。鞋是啞巴叔秋天送的那雙膠鞋，穿了快兩個月了，鞋底磨薄了一層，鞋幫上裂了一道小口子，但還能穿。他把鞋脫下來，倒扣在門檻上，磕了磕裡頭的煤灰，又穿上。
天冷，腳凍得發木。他跺了跺腳，站起來，揹著空筐往單身樓走。
啞巴叔這幾天好多了。燒退了，嗓子也不那麼疼了，能下地走動。老魏頭每天給他送飯，雞蛋掛麵換著花樣做，啞巴叔的臉上有了點血色。石頭推門進去的時候，啞巴叔正坐在床上，用一塊破布擦那雙舊棉鞋。棉鞋是礦上發的勞保鞋，穿了兩年了，鞋面裂了好幾道口子，棉花都露出來了。
“叔，你擦鞋呢？”石頭蹲下來。
啞巴叔抬起頭，笑了笑，把手裡的棉鞋放下，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寫：“鞋破了，補補。”
石頭拿起那隻棉鞋看了看。鞋底磨得幾乎透明，鞋幫上的針腳密密麻麻，補了又補，補丁摞補丁。
“叔，你這鞋穿多久了？”
啞巴叔想了想，寫：“三年。”
三年。石頭想起來，啞巴叔來礦上五年了，這雙鞋穿了三年。他給自己買新膠鞋，自己卻穿著補了又補的舊棉鞋。
“叔，你咋不買雙新的？”
啞巴叔寫：“沒錢。”
“你那錢呢？”
啞巴叔寫：“給你買雞蛋了。”
石頭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低下頭，沒讓啞巴叔看見。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說：“叔，我明天去給你買雙新鞋。”
啞巴叔搖了搖頭，寫：“不用。舊鞋還能穿。”
“你那鞋底都磨透了，走路不硌腳？”
啞巴叔笑了笑，寫：“習慣了。”
石頭看著他笑，心裡頭像針扎一樣。啞巴叔總是笑，不管多苦多難，他都笑。但石頭知道，那笑底下藏著的東西，比哭還讓人難受。
“叔，你試試我的鞋。”石頭把自己的膠鞋脫下來，放在啞巴叔腳邊。
啞巴叔看著那雙鞋，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寫：“你穿。你天天上山，鞋壞了不行。”
“我有秦大爺編的筐，有老魏頭的饅頭，有王建國的照應。我有好多東西。你呢？你啥都沒有。”
啞巴叔看著石頭，眼睛裡有一種石頭說不上來的光。他寫：“我有你。”
石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他趴在啞巴叔的膝蓋上，哭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擦了擦眼睛。“叔，你等著，我去給你買鞋。”
他站起來，從內兜裡掏出那一塊多錢——這是他攢了好久的，本來打算去雁北市找母親用。現在他不想去了。母親可以以後再找，啞巴叔的鞋不能再等了。
啞巴叔拉住他的袖子，搖頭，寫：“不行。那是你的錢。”
“我的錢，我想咋花就咋花。”石頭掙脫啞巴叔的手，推門出去了。
外頭的天己經黑透了。西北風呼呼地刮，把矸石山上的青煙吹得貼地亂竄。石頭縮著脖子，往黑縣縣城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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