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西，小年。
石頭起了個大早，把秦大爺給的藍棉襖穿好，啞巴叔的舊棉鞋套上，背上秦大爺新編的荊條筐，往矸石山走。今天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老魏頭說食堂要包餃子，讓他早點下山來吃。石頭嘴裡應著，心裡想的卻是北坡那片老矸石底下還有一層煤沒刨完，得趕在年前刨出來，賣了錢好給秦大爺買條新棉褲。
石頭爬上北坡，剛把筐放下，就看見疤瘌張三從東坡那邊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張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煞白，嘴唇青紫，說話像篩糠似的：“石、石頭……你快去看看……北坡底下……有人……”
“誰？”
張三嘴唇哆嗦了半天，抬起手指向北坡腳下。
石頭扔下鎬頭就往山下跑。秦大爺在後面喊他，他沒聽見。
北坡腳下，背陰的地方，一堆黑乎乎的破棉絮縮在矸石縫裡。石頭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棉絮，是個人。一個老頭兒，蜷縮在矸石縫裡，身上的棉襖爛成了布條，露出來的皮膚青紫發黑，臉上結了一層白霜，眼珠子瞪著天，一動不動。
石頭蹲下來，摸了摸老頭兒的手。冰涼，硬邦邦的，像石頭。
“劉大爺！”石頭喊了一聲。
老頭兒沒應。他的手僵硬地攥著一塊煤，指頭彎成了爪子，怎麼掰也掰不開。身旁散落著幾塊碎煤和一個裂了縫的編織袋。
石頭認得這張臉。是老劉頭。
那個被張三打過、躺在病床上罵了張三三天三夜的老劉頭。那個在矸石山上給了石頭一塊紅薯的老劉頭。
石頭蹲在老劉頭旁邊，伸出手，把老劉頭瞪著的眼睛合上了。
“劉大爺，你走好。”石頭的嗓子發緊，聲音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身後傳來腳步聲。秦大爺拄著鐵棍趕到了，張三也跟在後頭。秦大爺蹲下來，看了看老劉頭，臉色鐵青。
“夜裡凍死的。”秦大爺的聲音低得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這地方背陰，西北風首灌。他怕是走到這兒走不動了，找了個背風的旮旯想歇歇，一歇就沒起來。”
“他咋不回家？”石頭問。
“哪來的家？”秦大爺嘆了口氣，“老劉頭的老伴前年走了，兒子在礦務局上班，一年到頭不回來。他一個人住在那間破工房裡，冬天漏風，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回去也是冷，在這兒也是冷，一個樣。”
張三站在旁邊，一聲不吭。他臉上的疤在晨光裡格外刺眼，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石頭站起來，看著秦大爺。“大爺，咱們得把他抬回去。”
“抬回去？抬哪兒？”
“抬到礦上。找劉礦長。”
秦大爺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石頭和張三一人抬一邊，秦大爺在後面託著腿，三個人把老劉頭從北坡腳下抬了出來。老劉頭的身子硬邦邦的，凍成了一根棍子，抬起來像抬一塊木板。他的手還攥著那塊煤，攥得死緊，石頭掰了好幾下沒掰開，也就沒再掰。
走到矸石山腳下，有人看見了，傳開了。矸石山上的撿煤人三三兩兩地從山上下來，站在路邊看。有人抹眼淚，有人嘆氣，有人小聲嘀咕：“老劉頭昨兒個還在南坡撿煤，今兒個就沒了。”
石頭聽見有人說：“他這幾天嗓子疼，咳嗽，怕是肺上的毛病又犯了。”
又有人說：“他棉襖太薄了，就一層布。我說過讓他多穿點，他說穿多了撿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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