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燒完了，張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石頭，”他說，“我以後不佔地盤了。”
石頭看著他，沒說話。
“真的。”張三說，“老劉頭死了，我難受。我想了好幾天，我想不明白，我為啥要佔那些地盤。佔來了又能咋樣？多撿幾塊煤，多賣幾毛錢。那幾毛錢，能買啥？”
“能買兩個肉包子。”石頭說。
張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難看。
“兩個肉包子。”他重複了一遍，“就值兩個肉包子。”
那天傍晚，石頭去衛生所看老劉頭。走廊裡沒人，白布還蓋在他身上。石頭掀開白布的一角，看了看老劉頭的臉。臉上的霜化了，皺紋舒展開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麼嚇人了。他的嘴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麼。
石頭從內兜裡掏出那塊花紋煤，放在老劉頭的手邊。
“劉大爺，這塊煤是我爸留給我的。我借給你，你路上帶著。暖和。”
老劉頭當然不會回答。
石頭把白布重新蓋好，轉身走了。
從衛生所出來，石頭去了食堂。老魏頭正在包餃子，韭菜雞蛋餡的。他看見石頭，招了招手。“快來，幫著我包。今兒個小年，礦上每人發半斤肉票，我多買了點，包了餃子。你吃一碗，給秦大爺帶一碗，給啞巴帶一碗。”
石頭坐下來，幫老魏頭包餃子。他的手笨，包出來的餃子歪歪扭扭的，老魏頭看了一眼，笑了。“你這餃子，下鍋就得散。”
“散了好，散了一鍋湯。”
“湯也得喝。”老魏頭把餃子下進鍋裡，蓋上鍋蓋，“老劉頭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說這人，活著圖個啥？”老魏頭點了一支菸，靠在灶臺邊，“幹了一輩子，臨了凍死在矸石山上。連塊煤都沒鬆手。”
“他攥著那塊煤，是想帶回去燒吧。”石頭說。
“帶回去？”老魏頭苦笑了一聲，“他連家都沒有。他那間工房，房頂都塌了一半，大隊說開春給修，他怕是等不到開春了。”
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魏叔，你說，人死了以後，去哪兒？”
老魏頭吸了一口煙，看著鍋裡的蒸汽。“去哪兒？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底下。”他用腳跺了跺地，“在煤裡頭。在矸石山底下。在井底下。咱們礦上的人，死了都在底下。”
石頭沒說話。
老魏頭把煙掐滅了，掀開鍋蓋，餃子在鍋裡翻滾著。“行了，盛餃子。”
石頭端了三碗餃子，一碗給秦大爺送去，一碗給啞巴叔送去，一碗自己吃。秦大爺的腿這幾天又犯了，下不了床，靠在炕頭上吃餃子。他吃得很慢，一個餃子嚼了半天。
“石頭，”秦大爺忽然說，“老劉頭走了，他那個位置，怕是有人要搶。”
“哪個位置？”
“南坡那塊。老劉頭撿了好幾年的地方，煤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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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