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劉頭死後第三天，石頭沒去矸石山。
不是不想去，是起不來了。連著幾天沒吃飽，又凍了一場，他渾身發軟，腦袋昏沉沉的，躺在炕上連翻身都費勁。他把被子矇住頭，聽見外頭的風聲，像有人在哭。他想睡，睡不著；想起，起不來。
肚子餓得咕咕叫，腸子像被人擰著，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煤涼，手熱，涼和熱攪在一起，讓他覺得自個兒還活著。
“爸，”他小聲說，“我餓。”
屋裡沒有聲音。
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夢裡，父親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一碗熱麵條，上頭臥著一個荷包蛋。他伸手去接，碗碎了，麵條撒了一地，父親不見了。
石頭從夢裡驚醒，渾身是汗。
他撐著胳膊坐起來，頭暈得厲害，眼前首冒金星。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下了炕。啞巴叔的舊棉鞋還在地上擺著，他穿上，繫好鞋帶，又穿上秦大爺給的藍棉襖，把花紋煤揣進內兜，推開門。
外頭的天灰濛濛的，風不大，但冷，乾冷，吸一口氣嗓子眼像被刀割。
石頭往食堂走。他想去後門看看，老魏頭會不會給他留點吃的。
食堂後門關著。石頭蹲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人出來。他站起來，走到泔水桶旁邊。
泔水桶是鐵皮做的，半人高，桶沿上結了厚厚一層油垢，黑乎乎的。石頭掀開桶蓋，一股酸臭味撲面而來，燻得他往後退了一步。他屏住呼吸，往裡看了一眼。
桶裡頭是剩飯剩菜，爛菜葉子、白菜幫子、饅頭渣子、麵條頭子，混著刷鍋水，泡得發脹發白。石頭伸手進去撈了一把，撈出來一個饅頭——不是整個的，是半個，被泡得發軟，一捏就碎。
他把那半個饅頭放在嘴邊，猶豫了一下。
“石頭！”
有人喊他。石頭手一抖，饅頭掉在地上。
老魏頭站在後門口，圍裙上全是油點子，手裡拿著一把鍋鏟，臉色鐵青。
“你幹啥？”老魏頭的聲音發顫。
石頭蹲在那裡，沒說話。
“我問你幹啥！”老魏頭走過來，一把拉起石頭，“你吃泔水桶裡的東西？你瘋了你！”
石頭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沒說出話來。
老魏頭看著石頭，眼眶紅了。他把鍋鏟扔在地上，拉著石頭進了廚房。廚房裡熱氣騰騰的，灶臺上坐著大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開著。
“坐這兒。”老魏頭把石頭按在凳子上，轉身從籠屜裡夾出兩個饅頭，又盛了一碗棒子麵糊糊，放在石頭面前。“吃。趁熱。”
石頭看著那碗糊糊，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燙，但他沒停，咕咚咕咚地喝，喝得滿頭大汗。
“慢點，沒人跟你搶。”老魏頭站在旁邊，看著石頭，眼圈也紅了。
石頭喝完糊糊，吃了兩個饅頭，肚子裡有了東西，人緩過來了。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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