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石頭又去了食堂。
這回不是去後門翻泔水桶——他發誓再也不去了——是去給啞巴叔拿藥。孫大夫開了幾副止咳的中藥，石頭沒地方熬，老魏頭說食堂有鍋，讓他拿到食堂來熬。
石頭端著一包草藥，從後門進了廚房。老魏頭正在灶臺前忙活，案板上擺了一排剛包好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整整齊齊的，像一排白胖的娃娃。
“來了？”老魏頭頭也沒抬，“藥放灶臺上，一會兒我給你熬。”
石頭把草藥放在灶臺上，蹲下來幫老魏頭燒火。灶膛裡的火苗舔著鍋底，映得他的臉紅撲撲的。廚房裡熱氣騰騰，外頭的寒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在腳邊打著旋兒，但蹲在灶臺邊上，身上是暖的。
“老魏叔，你這餃子包得真好看。”石頭看著案板上的餃子，嚥了口唾沫。
“好看有啥用？好吃才是硬道理。”老魏頭擦了擦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紙包，遞給石頭，“給你。年貨。”
石頭開啟紙包，裡頭是幾塊點心，桃酥和江米條，用油紙包著，上頭還沾著麵粉。
“老魏叔，這哪來的？”
“買的。”老魏頭點了一支菸，“快過年了，給你和秦大爺、啞巴分分。”
石頭看著那幾塊點心，喉嚨發緊。“老魏叔，你一個月才五十來塊，買這個幹啥？”
“過年嘛。”老魏頭吸了一口煙，“你爸活著的時候，每年過年都給我送點東西。一包煙，一瓶酒，有時候是一塊布。他說，‘老魏頭，你一個人，過年了，熱鬧熱鬧’。現在他不在了，我給他兒子買點東西，應該的。”
石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行了，別哭了。”老魏頭把煙掐滅了，“你去把秦大爺叫來，讓他也嚐嚐。我這兒餃子多，煮一鍋，你們帶回去。”
石頭擦了擦眼睛，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老魏叔，你為啥總是一個人啊？”
老魏頭正在揉麵，手停了一下。
“你沒有婆姨？沒有娃娃？”
老魏頭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麵糰放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煙霧在廚房裡散開，混著蒸氣的白霧，像一層紗。
“有。”他說，“以前有。”
“以前？”
“一九六〇年，三年困難時期。”老魏頭的聲音很低，“婆姨餓死了。娃娃也餓死了。一個都沒剩。”
石頭的腦袋嗡的一聲。
老魏頭靠在灶臺邊上，眼睛看著窗戶外面，目光飄得很遠。
“那年我才二十出頭，在礦上食堂當學徒。糧食不夠，每人每天西兩口糧，摻了野菜，摻了樹皮，還是不夠。婆姨把吃的省給我和娃娃，自己餓得皮包骨頭。後來就……”
老魏頭沒再說下去。
石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後來我一個人過了二十多年。”老魏頭把煙掐滅了，“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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