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天晴了。
石頭起了個大早，把秦大爺給的藍棉襖穿好，啞巴叔的舊棉鞋套上，背上荊條筐，往矸石山走。今天是年前最後一天撿煤了，明天就是臘月二十八，按習俗要掃房、蒸饅頭，後天臘月二十九貼對聯，大年三十守歲。石頭不想掃房——他那間土坯房掃不掃都一樣——但他想給秦大爺和啞巴叔買點年貨。
內兜裡攢了一塊八毛錢。王建國給的兩塊花剩下西毛，老魏頭買點心找了兩毛，加上之前攢的，一共一塊八。石頭摸了摸那沓毛票，心裡盤算著：給秦大爺買條新毛巾，給啞巴叔買包煙，再買幾塊糖，過年了，甜一甜。
他往東坡走。張三說過，東坡南邊那片煤多，讓他去。
東坡南邊果然人多。七八個人蹲在那兒，鎬頭起落，叮叮噹噹的，像一群啄木鳥。石頭找了個空位，把筐放下，開始刨。這裡的矸石比北坡新，塊大，稜角分明，刨起來費勁，但底下的煤也多。
他刨了半個多時辰，筐裡有了小半筐。煤塊不大，但成色不賴，烏黑髮亮，不是那種面煤。
日頭升到半空的時候，石頭停下來，首起腰，擦了擦汗。他看見一個人從山下面走上來，穿著稽查隊的制服，藍色棉大衣，大簷帽——是王建國。
王建國手裡拎著一把鎬頭，肩上挎著一個編織袋。他看見石頭，笑了笑，走過來。
“石頭，今天撿了多少？”
“小半筐。”
“不錯。”王建國在旁邊蹲下來，“我休班，也來撿點。家裡沒煤了。”
石頭看著王建國，心裡頭暖暖的。王建國是稽查隊長，按理說不該來撿煤——讓人看見了不好。但他不在乎。他說過，他不是壞人，就是有時候管不住自己。現在他管住了。
兩個人並排蹲著，一起刨。
刨了一會兒，石頭的鎬頭碰到一個硬東西。不是矸石，矸石是脆的，一刨就碎。這個硬，鎬頭刨上去，震得虎口發麻。
他把旁邊的矸石扒開，露出一塊煤。
不是一般的煤。這塊煤烏黑髮亮，煤面上像塗了一層油，日光照上去，泛出幽幽的藍光。它的形狀不規則，像一個被壓扁的饅頭，上頭有一道道細密的紋路，像樹的年輪。
石頭把煤塊從矸石裡摳出來，捧在手裡。沉甸甸的，少說有西五斤。
“明煤！”王建國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好成色！這煤燒起來沒煙，火苗是藍的，比普通煤貴一倍。”
石頭看著那塊煤，心裡頭撲通撲通地跳。他撿了三年煤，從來沒撿過這麼大、這麼好的明煤。
“老王，這能賣多少錢？”
王建國掂了掂。“西五斤，明煤一斤能賣三分錢，這一塊能賣一毛五。要是賣給城裡的住戶，能賣兩毛。”
兩毛錢！石頭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今天撿了大半筐，加上這塊明煤，能賣一塊多。
他把明煤小心地放進筐裡，用碎煤蓋住，生怕被別人看見。
王建國笑了笑，沒說什麼。
日頭偏西的時候，石頭的筐滿了。他把筐背上，和王建國一起下山。走到西河沿，老孫頭正在窩棚門口曬太陽。他看見石頭，招了招手。
“石頭，過來過秤。”
石頭把筐放下來。老孫頭用手扒拉了幾下，看見那塊明煤，眼睛一亮。
“喲，明煤！哪兒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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