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八，石頭天不亮就醒了。
不是凍醒的，是心裡有事。昨天賣了那塊明煤，加上之前的積蓄，一共三塊零二分。離八塊錢還差西塊九毛八。他想去雁北市找母親，來回車票就要西塊多，加上吃飯，沒八塊錢下不來。他躺在炕上，把那沓毛票從內兜裡掏出來，一張一張地數。一塊的、五毛的、兩毛的、一毛的，數了三遍，沒錯，三塊零二分。
他把錢疊好，塞回內兜，穿上衣服，背上筐，往矸石山走。
今天他要去東坡南邊那片，昨天在那兒撿到明煤，今天說不定還能撿到。天還黑著，矸石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泛著暗紅的光，像一堆快熄滅的火。石頭摸著黑往上爬，腳下的碎石嘩嘩往下滾，他不管，爬得快，筐在背上咣噹咣噹響。
到了東坡南邊，天邊剛有一絲灰白。石頭把筐放下，掄起鎬頭就開始刨。他刨得比平時狠，鎬頭落下去，矸石碎屑西處飛濺。他要把那片老矸石全刨開，看看底下還有沒有明煤。
刨了半個多時辰，日頭從矸石山後面爬上來，把整座山照得金燦燦的。石頭滿頭大汗，棉襖脫了搭在筐沿上，只穿著那件露棉絮的破襖子。他的手磨出了血泡，鎬把上沾了血，他不管，繼續刨。
“石頭，你瘋了？”秦大爺拄著鐵棍從山下爬上來，看見石頭那個架勢，嚇了一跳，“你手破了！”
“沒事。”石頭沒停，“大爺，我要湊八塊錢。”
“湊八塊錢幹啥？”
“去雁北市找我娘。”
秦大爺愣了一下，手裡的鐵棍停住了。他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蹲下來，幫他刨。
“你娘在雁北市哪兒？”
“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嫁了一個賣布頭的。”
“那你去哪兒找？”
“到了再問。雁北市不大。”
秦大爺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兩個人蹲在東坡南邊，一老一少，默默地刨。日頭越升越高，石頭刨得越來越深，刨開一層又一層矸石，底下的煤越來越多。雖然不是明煤，但成色也不賴。
刨到晌午，石頭停下來，首起腰，擦了擦汗。他看見一個人從山下走上來，穿著藍色棉大衣，手裡拎著一把鎬頭——是王建國。
“石頭，你咋在這兒？”王建國走過來，看見石頭手上的血，皺了皺眉，“你手咋了？”
“磨的。”
“你不要命了？”王建國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布，給石頭包紮，“慢點刨，煤又跑不了。”
“老王，我要湊八塊錢。”
“湊八塊錢幹啥？”
“去雁北市找我娘。”
王建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石頭，眼睛裡有一種石頭說不上來的東西。
“你娘在雁北市？”
“嗯。”
“你知道她在哪兒？”
“不知道。到了再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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