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石頭沒有攉煤。李滿倉讓他跟著一個叫老葛的礦工學支柱。老葛西十來歲,個子不高,但很壯實,胳膊比石頭的腿還粗。他蹲在掌子面邊上,手裡拿著一根木支柱,往頂板和底板之間立。
“看好了。”老葛把木支柱豎起來,上頭頂住頂板的鋼樑,下頭抵住底板的石頭。他從腰間抽出一把大錘,掄起來,砸在支柱的頂端。咣!咣!咣!三下,支柱立得筆首,紋絲不動。
石頭蹲在旁邊,看著老葛砸。大錘少說有二十斤,老葛掄起來跟玩似的。
“你來試試。”老葛把大錘遞給石頭。
石頭接過錘,沉,兩隻手才握住。他學著老葛的樣子,掄起來,砸在支柱上。咣——支柱歪了,沒砸進去。他又砸了一下,還是歪。再砸,錘頭滑了,差點砸到自己的腳。
老葛笑了。“你力氣不夠。先練臂力。每天舉五十次錘,舉一個月,就能砸了。”
石頭把錘還給老葛,揉了揉肩膀。
“石頭,”老葛蹲下來,看著他,“你爸當年是我教出來的。他學得快,三天就會了。你比他慢,但你不比他差。慢慢來。”
石頭的眼眶熱了。“葛叔,謝謝你。”
老葛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繼續立支柱。
石頭在旁邊看著,看著老葛一根一根地立支柱,看著打眼工一孔一孔地打眼,看著放炮工一管一管地裝藥,看著攉煤工一鍬一鍬地剷煤。這些人,每一個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一個都在做自己的事。他們不說話,但配合得很默契。打眼工打完眼,放炮工裝藥;放完炮,攉煤工攉煤;攉完煤,支柱工立支柱。一個迴圈接一個迴圈,一班接一班,一天接一天,一年接一年。
石頭想,這就是煤礦。這就是父親幹了一輩子的地方。
下班的時候,石頭跟著啞巴叔出了井。他站在井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但新鮮,帶著冬天的味道。
啞巴叔從後面跟上來,遞給他一個饅頭。
“叔,我今天看見掌子面了。好大,好黑,好嚇人。”
啞巴叔寫:“怕不怕?”
“不怕。”石頭說,“就是覺得,我爸在那兒幹了那麼多年,不容易。”
啞巴叔看著石頭,眼睛紅了。他寫:“你爸是個好人。”
石頭點了點頭。
“叔,我想當礦工。不是臨時幫忙的那種,是正式的。”
啞巴叔寫:“你才十二。”
“我知道。我等。等到十八。”
啞巴叔寫:“六年。”
“六年。”石頭說,“我等得起。”
啞巴叔摸了摸石頭的頭。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家屬區走。走到矸石山腳下,石頭停下來,看著那座山。山上的青煙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一縷一縷的,往天上飄。
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
“爸,”他小聲說,“我今天看見掌子面了。好大,好黑。你在那兒幹了那麼多年,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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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五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