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
石頭是在井下聽說這天是小年的。中午吃班中餐的時候，老宋蹲在巷道角落裡，從飯盒裡夾出一個餃子，白麵皮的，韭菜雞蛋餡，己經涼了，硬邦邦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半天。
“石頭，今兒個小年，你吃餃子了沒？”
石頭搖了搖頭。他的飯盒裡是兩個饅頭、幾塊鹹菜，連個餃子皮都沒有。
老宋把剩下的半個餃子遞過來。“吃。”
石頭沒接。“宋叔，你吃。你家包餃子了？”
“你嬸子包的。早上帶的。”老宋把餃子塞到石頭手裡，“吃。小年不吃餃子，一年白乾。”
石頭咬了一口。餃子涼了，皮硬了，但韭菜雞蛋的香味還在。他慢慢地嚼，嚼著嚼著，想起了老魏頭。老魏頭說過，小年食堂要包餃子，讓他早點上來吃。
下午下班，石頭從澡堂出來，天己經快黑了。他站在澡堂門口，猶豫了一下，沒往家走，而是往食堂走。
食堂後門開著，熱氣從裡頭往外冒，帶著一股餃子餡的香味。石頭走進去，老魏頭正站在案板前擀餃子皮，擀麵杖在他手裡轉得飛快，一張張圓圓的餃子皮從擀麵杖下飛出來，摞成一摞。
“老魏叔。”石頭喊了一聲。
老魏頭抬起頭，看見石頭，笑了。“來了？正等你呢。過來，幫忙包。”
石頭洗了手，站在案板旁邊，拿起一張餃子皮。他不會包，老魏頭教他——皮子放在手心裡，挖一勺餡擱在中間，對摺，捏邊。石頭捏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有的餡漏出來了，有的皮破了。
老魏頭看了一眼，笑了。“你這餃子，下鍋就得散。”
“散了好，散了一鍋湯。”
“湯也得喝。”老魏頭把石頭包的餃子單獨放在一邊，“這些留著咱們自己吃，不能給礦上的人吃，人家該說我老魏頭糟蹋糧食了。”
石頭笑了。
兩個人包了半個多時辰，案板上的餃子擺得整整齊齊的，像一排排白胖的娃娃。老魏頭點了一支菸，靠在灶臺邊上，看著那些餃子，臉上帶著笑。
“老魏叔，你一個人包這麼多？”
“不多。礦上幾百號人，一人分幾個，圖個吉利。”老魏頭吸了一口煙，“今年煤價不好，礦上發不出獎金，但餃子不能少。餃子是咱們礦工的年，沒餃子，年就不叫年了。”
石頭看著那些餃子，心裡頭熱乎乎的。
“老魏叔，我去叫秦大爺和啞巴叔來吃。”
“去吧。讓他們早點來，餃子煮好了。”
石頭跑出食堂，先往秦大爺家跑。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就著一碗白水啃涼饅頭。他看見石頭進來，把饅頭放下。
“大爺，別吃那個了。老魏叔包了餃子，讓你去吃。”
秦大爺愣了一下。“今兒個小年？”
“嗯。”
秦大爺站起來，拄著鐵棍，跟著石頭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間破屋子。屋裡黑咕隆咚的，冷冷清清，連個火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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