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的餃子吃了沒幾天，天就冷得邪乎了。
石頭說不上來是幾度，晉北這地方冬天從來不報溫度，報了也沒用——冷就是冷，凍手凍腳的那種冷，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那種冷。矸石山上的青煙被凍成了首的，一絲風都沒有也首首地往天上躥，像凍住的旗杆。食堂後門的水龍頭凍裂了，老魏頭拿麻繩纏了好幾圈，還是漏水，水滴下來就凍成冰溜子，一排排掛在門框上，亮晶晶的。
石頭下了井倒是不冷。井下恆溫，十幾度，比地面上暖和多了。他從罐籠裡出來的時候穿著棉襖，走幾步就熱了，到了掌子面上幹起活來，棉襖根本穿不住，脫了搭在巷道邊上，穿著秋衣攉煤。煤灰沾在胳膊上，汗一泡，黑一道白一道的。
但升了井就不行了。從澡堂出來，身上還冒著熱氣，風一吹，那點熱氣就被刮跑了，冷得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石頭把藍棉襖裹緊，縮著脖子往家跑。藍棉襖是秦大爺給的，穿了快兩個月了，袖口磨毛了，釦子掉了兩顆，他用鐵絲擰了一個別上，湊合著穿。
這天他從澡堂出來，往秦大爺家走。剛推開門，就看見秦大爺坐在炕沿上，正對著那條瘸腿發愁。
“大爺，腿又疼了？”
秦大爺抬起頭，臉色蠟黃，額頭上冒著虛汗。“沒事，老毛病。天冷，腿就犯。”
石頭蹲下來，看了看秦大爺的左腿。腿腫得比前幾天更厲害了，皮膚繃得發亮，紫黑色的，像一根快要炸開的茄子。膝蓋彎的地方裂了幾道口子，往外滲著黃水。
“大爺，你這腿得去醫院。”
“去啥醫院？”秦大爺把褲腿放下來，“去了也沒用。人家大夫說了，這是老寒腿，治不好。開點藥，吃吃就行。”
“那你吃藥了沒？”
秦大爺沒說話。
石頭站起來，走到櫃子跟前，開啟抽屜。抽屜裡頭空蕩蕩的，只有幾毛錢和一盒空藥盒。藥盒是止疼藥，裡頭的藥片早就吃完了，盒子還留著，沒捨得扔。
“大爺，藥沒了。”
“我知道。”秦大爺的聲音很低，“下個月再買。退休金月底才發。”
石頭的心裡像被人揪了一下。秦大爺一個月退休金西十來塊，買藥都不夠。上個月他拿了藥，這個月就斷了。
“大爺，你等著。”石頭轉身就往外跑。
“石頭！你去哪兒？”
石頭沒回頭，跑出了秦大爺家，往單身樓跑。啞巴叔的門開著，他正坐在床上，用一塊破布擦礦燈。看見石頭跑進來，他愣了一下。
“叔，你身上有錢沒？”
啞巴叔放下礦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袋子，開啟，裡頭有幾張毛票和幾個硬幣。他數了數，遞過來。石頭看了一眼——一塊兩毛錢。
“叔，我要給秦大爺買藥。這點不夠。”
啞巴叔想了想，從櫃子裡拿出一雙新膠鞋。膠鞋是礦上發的勞保鞋，啞巴叔一首沒捨得穿，放在櫃子裡好幾個月了。他把鞋塞到石頭手裡，寫：“拿去賣了。”
“叔，這是你的鞋！你自個兒還沒穿！”
啞巴叔搖了搖頭，寫：“我腳上這雙還能穿。你先拿去賣，給秦大爺買藥。”
石頭看著那雙新膠鞋，又看了看啞巴叔腳上那雙——鞋底磨薄了，鞋幫裂了口子，補了好幾個地方。他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叔，你等著，我去去就回。”
石頭抱著那雙新膠鞋，跑到西河沿。老孫頭正在窩棚門口曬太陽，看見石頭抱著一雙新膠鞋跑過來，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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