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食堂開火了。老魏頭從他那間小屋回來了，說是“年過完了，該幹活了”。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卻還帶著過年的餘興，眼角紋裡夾著幾分舒展。石頭從澡堂出來，揣了兩個饅頭，往單身樓走。
啞巴叔的門關著。石頭敲了敲門，沒人應。他又敲了敲，還是沒人應。他推了一下，門吱呀一聲開了。
啞巴叔坐在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秋衣，外頭披著軍大衣，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正對著缸子發呆。
搪瓷缸子是白色的，大號，比石頭平時喝水用的碗還大一圈。缸子外壁上印著幾個紅漆大字，漆掉了一半，模模糊糊的，石頭湊近了才看清——“自衛還擊 保衛邊疆 勝利紀念”。字是繁體，筆畫粗壯，紅底白邊，像從另一個年代拓下來的。
“叔，你這缸子哪兒來的？”
啞巴叔抬起頭，看見是石頭，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寫：“部隊發的。打完仗，中央慰問團發的。”
石頭拿起搪瓷缸子，翻來覆去地看。缸子底部的白漆磨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黑鐵皮，有一塊地方凹進去一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缸子把手上纏著幾圈細鐵絲，鐵絲己經生鏽了，但纏得很緊，把裂開的地方箍住了。缸子背面印著天安門城樓的圖案，紅色的城樓在金黃色的底子上己經褪成了暗褐，城樓上方的天空幾乎看不清了，但天安門的輪廓還在，像一幅褪色的年畫。
“叔，這缸子壞了你還用？”
啞巴叔寫：“還能用。扔了可惜。”
石頭把缸子放回桌上，坐在啞巴叔旁邊。啞巴叔今天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剛睡醒，又像是根本沒睡。他的眼睛紅紅的，眼窩深深地凹下去，臉上的皺紋在昏暗的燈光裡格外清晰。他這幾天看起來老了不少。
“叔，你過年咋過的？”
啞巴叔寫：“一個人。喝了點酒。”
“你喝酒了？”
啞巴叔點了點頭，從床底下摸出一個空酒瓶。石頭看了一眼，是老白汾，便宜的那種，一塊多一瓶。酒瓶是綠玻璃的，商標泡了水，皺巴巴地貼在瓶身上。喝完了瓶子沒扔，擱在床底下，旁邊還躺著兩個同樣的空瓶子，排成一排，像三個沉默的哨兵。
“叔，你一個人喝悶酒，咋不來找我？”
啞巴叔寫：“大過年的，不想讓你看見。”
石頭看著啞巴叔，心裡頭像被人揪了一下。啞巴叔一個人，在單身樓裡，三瓶酒，一個搪瓷缸子，過年。沒有餃子，沒有鞭炮，沒有對聯。他的門上什麼也沒貼——礦上發的那份對聯，他給了石頭，自己沒留。樓道里別人家門口的紅紙還新嶄嶄的，他這扇門灰撲撲的，像被日子遺忘了一樣。
“叔，你這個搪瓷缸子，跟了你多少年了？”
啞巴叔想了想，寫：“七八年了吧。七九年發的。打完仗就有了。”
七八年。石頭在心裡算了一下，啞巴叔來礦上才三年，缸子卻跟了他七八年，比他在礦上的時間還長。缸子是七九年發的，那時候仗剛打完，啞巴叔還穿著軍裝，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後生，嗓子還好好的，還能說話。
“叔，缸子上的字原來是‘自衛還擊 保衛邊疆 勝利紀念’？”
啞巴叔寫：“嗯。中央慰問團贈的。一九七九年三月。”
石頭把缸子轉過來，湊到燈下仔細看。那幾個紅漆大字雖然磨掉了大半，但還能看出筆畫——撇捺張揚，橫豎剛硬，像是用鐵筆刻的。他辨認了半天，認出了“自衛”“勝利”幾個字，其他的只剩下殘破的筆畫，像冬天光禿禿的樹枝。
“叔，那後來字怎麼沒了？”
啞巴叔寫：“磨掉了。天天用，天天磨，字就沒了。”
石頭把缸子放在桌上，看著啞巴叔。啞巴叔的眼睛盯著缸子，目光飄得很遠。
“叔，打仗的時候，你害怕不？”
啞巴叔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紙筆，寫：“怕。怕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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