爐子裡的火噼啪作響，窗外灰濛濛的天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單身樓的走廊裡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咚咚咚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那些腳步聲從別人的門口經過，沒有一個在這扇門前停下來。這棟樓裡住著好幾十號人，大年初六，該走的親戚都走完了，該喝的酒都喝完了，剩下的是和啞巴叔一樣的男人——一個人，一扇門，一間屋。
“叔，”石頭忽然說，“你說，人死了以後，去哪兒？”
啞巴叔睜開眼睛，看著石頭。他拿起紙筆，寫：“不知道。”
“你打仗的時候，死了好多戰友吧？”
啞巴叔的手又停了一下。他寫：“嗯。死了好多。”
“你想他們不？”
啞巴叔寫：“想。天天想。”
石頭看著啞巴叔，心裡頭像被人攥了一下。
“叔，你還記得他們的名字不？”
啞巴叔沉默了很久。他拿起筆，在紙上慢慢地寫。他的字還是那麼工整，但每一筆都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的事。
“李建國。湖南人。十九歲。結婚三天就上了前線。”
“王軍。山東人。二十一歲。還沒物件。”
“張德勝。河南人。二十三歲。家裡有老孃。”
啞巴叔寫了三個名字，停下了。他的手在發抖，紙上的字跡有些歪了，最後那個“娘”字的最後一筆拖出去好長，像一根扯不斷的線。
“還有呢？”石頭問。
啞巴叔搖了搖頭，把紙疊好，塞回枕頭底下。他寫：“記不住了。”
石頭知道啞巴叔不是記不住了。是不想寫了。寫一個名字，就像在心上剜一刀。剜了太多刀，心就爛了。
“叔，你別寫了。”石頭說，“我記住了。李建國，王軍，張德勝。”
啞巴叔看著石頭，眼淚又湧了出來。
石頭站起來，把搪瓷缸子裡的水倒掉，洗了洗，倒了一杯新茶，放在啞巴叔床邊。
“叔，我走了。明天再來看你。”
啞巴叔點了點頭。
石頭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啞巴叔坐在床上，捧著那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臉。他低著頭，看著缸子，像是在看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石頭從單身樓出來，天己經快黑了。他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是冷的，但乾淨，帶著煤塵的味道。
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
“爸，”他小聲說，“啞巴叔今天給我講了他打仗的事。他的嗓子是子彈打穿的。諒山，子彈穿過脖子。”
沒有回答。
“爸，啞巴叔有一個搪瓷缸子，是中央慰問團發的。上面印著天安門，‘自衛還擊 保衛邊疆 勝利紀念’。他跟了好多年了，壞了也不扔。他說，用著，就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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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