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恨那個人。”
石頭蹲下來，看著秦大爺。
“石頭，你聽我說。”秦大爺的聲音很輕，“恨一個人，比腿疼還難受。腿疼，你擦點藥，歇兩天，就好了。恨一個人，你歇多少年也好不了。”
“大爺，我做不到。”
“你做到做不到，是你的事。但我說了，你聽不聽，是你的事。”秦大爺看著石頭，目光很平，“我教你那三個字，你忘了？”
“沒忘。忍，韌，仁。”
“仁是啥？”
“心裡有別人。”
“對。”秦大爺點了點頭，“恨也是心裡有別人。恨一個人，心裡裝的是他。你不恨他，心裡裝的就是別的東西。比如秦大爺，比如啞巴，比如老魏頭，比如你爸。你心裡裝的人多了，就沒地方裝恨了。”
石頭低著頭，沒說話。
“石頭，你不是問我，不恨那個人是不是因為他打我打對了？”秦大爺的聲音很低，“不是。他打人，不對。我恨他，也不對。恨來恨去，腿還是瘸的。我不恨他，腿也是瘸的。一樣。”
石頭抬起頭，看著秦大爺。
“大爺，你真的一點都不恨？”
“不恨。”秦大爺說，“沒力氣恨了。恨也要力氣。我那點力氣，留著活著。”
石頭蹲在秦大爺面前，把臉埋在膝蓋裡。他想哭，但哭不出來。他想恨，但不知道恨誰。那個人不知道在哪兒，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是死是活。恨一個不存在的人，像恨空氣。
“石頭，”秦大爺拍了拍他的頭，“你去把字典拿來。”
石頭站起來，從炕頭把那本翻爛的《新華字典》拿過來。秦大爺翻開，翻到“忍”字那一頁，用手指著。
“忍，心上插著一把刀。你看見這把刀了嗎？”
石頭看著那個字，點了點頭。
“刀插在心上，疼不疼？”
“疼。”
“但你不能喊疼。你一喊，刀就插得更深了。你不喊，它就在那兒插著。插久了，你就不覺得疼了。”
秦大爺又翻到“韌”字。
“韌，右邊是刀刃，左邊是韋。韋是熟牛皮，又軟又硬，刀都割不斷。你腿疼的時候，胳膊疼的時候，心裡疼的時候，你想想這個字。你是熟牛皮，刀割不斷。”
秦大爺又翻到“仁”字。
“仁，兩個人。你心裡裝著別人，你就不只是一個人了。你是兩個人，三個人，好多人。好多人加在一起，什麼刀都插不進去。”
石頭看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大爺，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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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