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去食堂幫老魏頭揉麵。這些日子他養成了習慣，每天下班先去食堂待一會兒，幫老魏頭乾點活，吃兩個饅頭，然後給秦大爺和啞巴叔帶一份回去。
食堂後門的廚房裡熱氣騰騰，老魏頭站在灶臺前炸丸子，蘿蔔絲和了麵粉，團成糰子，在油鍋裡翻滾，滋滋作響。石頭蹲在灶臺邊上，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他臉上，烤得暖洋洋的。
“石頭，”老魏頭忽然說，“你娘那邊，又來信了。”
石頭的心裡咯噔一下。
“誰來的信？”
“你娘託人捎來的口信。說那個姓劉的病好了，能下地了。她問你好不好。”
石頭沒說話，把一根柴火塞進灶膛裡，火苗舔著柴頭，噼啪作響。
“她還說啥了？”
“還說……她想你。”
石頭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他蹲在灶臺邊上，低著頭，不讓老魏頭看見。
“她想我？她想我三年不回來看我？她想我連封信都不寫？”
老魏頭把丸子撈出來，擱在鐵絲架子上控油。他點了一支菸，靠在灶臺邊上。
“石頭，你娘不容易。”
“她不容易？她有什麼不容易？她嫁了人，有了家，有吃有穿。我呢？我九歲就上了矸石山，撿煤，餓肚子，被人打。她不容易？”
石頭的聲音發顫，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灶膛前的灰堆裡。
“石頭，你聽我說。”老魏頭的聲音很低，“你娘嫁的那個姓劉的，不是個東西。他不要你，你娘沒辦法。她要帶著你，人家就不跟她過。她一個女人，沒有工作，沒有戶口，帶著你，連飯都吃不上。她把你留下，不是不想要你，是要不了你。”
“那她為啥不回來看我？”
“她不敢。”老魏頭吸了一口煙，“她怕回來了就走不了了。她怕看見你，就捨不得走了。她怕捨不得走了，回去那個姓劉的打她。”
石頭的心裡一緊。“那個姓劉的打她？”
老魏頭沉默了一會兒。“嗯。打。喝了酒就打。你娘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鄰居都看見過。”
石頭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石頭，你恨你娘，我不怪你。但你別恨了。恨一個人，比捱打還疼。”
“老魏叔，我做不到。”
“你做到做不到，是你的事。但我說了，你聽不聽，是你的事。”老魏頭把煙掐滅了，蹲下來，和石頭平視，“你娘走的那天，你站在排房路口，看著她走。她走到礦區公路拐彎的地方，停下來，回頭看了你一眼。你知道她為啥回頭不？”
石頭搖了搖頭。
“她回頭，是想看看你會不會追上去。你要是追了，她就帶你走。哪怕姓劉的打她，哪怕沒飯吃，她也要帶你走。你沒追。她等了一會兒，你沒追。她又等了一會兒，你還是沒追。她走了。”
石頭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沒追？我追了！我跑到路口，她己經走了！我沒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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