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看著他，等著。
“我娘在雁北市，那個姓劉的打她。她過得不比我好。”
啞巴叔寫：“你想去找她？”
“想。老魏叔說，等天暖了，讓我去吃碗刀削麵。”
啞巴叔看著石頭，眼睛裡有一種石頭說不上來的光。他寫：“去吧。見了她，別恨了。”
“叔，你不恨她？她把我扔了。”
啞巴叔寫：“她不扔你，你也活不到今天。”
石頭愣了一下。
“她要是帶著你，你們娘倆都得餓死。她把你留下，你上了矸石山，撿了煤，下了井，有了秦大爺，有了老魏頭，有了我。你活得挺好。”
啞巴叔把搪瓷缸子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
“石頭，你娘把你扔了，但你活下來了。你活下來了，就別恨了。恨她，就是恨你自己。你恨你自己活下來了？”
石頭搖了搖頭。
“那就別恨了。”
石頭坐在啞巴叔的床上，捧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是涼的，但他沒在意。他喝了一口，涼茶從喉嚨裡滑下去，苦的，澀的，像日子。
“叔，你說，我娘要是看見我，還認得我不？”
啞巴叔寫：“認得。你是她兒子。當孃的，到死都認得兒子。”
石頭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那天晚上，石頭在啞巴叔的宿舍裡坐到很晚。他們喝茶，喝茶，再喝茶。茶涼了，啞巴叔又倒上熱水。缸子裡的茶味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水的味道。
石頭站起來，把丸子和饅頭留給啞巴叔，自己揣著那盞老礦燈和花紋煤，往家走。
走到矸石山腳下，他停下來，看著那座山。山上的青煙在夜色裡泛著暗紅的光，像一堆快熄滅的火。
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
“爸，”他小聲說，“老魏叔說，我媽想我。她說想吃刀削麵。”
沒有回答。
“爸，我想去看她。老魏叔說等天暖了。天暖了，我就去。”
石頭把花紋煤攥在手心裡。
“爸，你恨她不？”
風吹過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嘆氣。
石頭站在那裡，讓風吹在臉上。他想，父親不會恨。父親在井下救過人，幫過人，對人好。父親心裡裝著別人，沒地方裝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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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八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