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一過，天就真的暖了。
不是那種一下子就脫棉襖的暖，是慢悠悠的、一點一點的暖。早晨起來，地上的霜薄了，踩上去不嘎吱響了；矸石山上的青煙沒那麼首了，被南風吹得往東邊斜，像一面淡藍色的旗。石頭從澡堂出來，把棉襖領子解開，風灌進去，不冷，涼絲絲的，帶著解凍的泥土味。
“石頭，明天早班，別遲到。”李滿倉從後面跟上來，嘴裡叼著一支菸。
“李隊長，咱們隊今年的任務定了沒？”
“定了。比去年多一成。”李滿倉把煙掐滅了，彈進路邊的水溝裡，“礦上說了，今年煤價要漲，得多出煤。掌子面那邊，得加快進度。”
石頭點了點頭。他幹了一個多月了，胳膊粗了一圈，肩膀上的繭子磨得硬邦邦的，攉煤的速度不比老宋慢多少了。李滿倉說他“有股子犟勁兒”，老宋說他“比剛來的時候強多了”，老葛說他“再過半年，就能學打眼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石頭就到了井口。罐籠還沒開，門口等著十幾個人，有的蹲著抽菸，有的靠著牆打盹，有的在說話。石頭站在人群裡，把那盞新礦燈掛在安全帽上，把自救器斜挎在肩上，把棉襖脫了搭在胳膊上——井下熱，穿不住。
鈴響了。罐籠下來了。
人們走進去，擠在一起。石頭站在最裡頭，背靠著冰冷的鐵壁。罐籠猛地一沉，失重感又來了。他現在不怕了，但那種心被提到嗓子眼又往下墜的感覺，每次都讓他清醒得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
罐籠停了。大巷裡的風撲面而來，溫和、潮溼、帶著煤塵味。石頭深深地吸了一口，跟著人群往前走。
到了掌子面，天還沒亮——井下沒有天亮，永遠是黑的，只有礦燈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來晃去。李滿倉己經在掌子面了，蹲在煤壁前面，用手摸著頂板。
“李隊長，頂板咋樣？”
“還行。”李滿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第一車煤，你來攉。”
石頭的心裡一熱。“行。”
溜子轉起來了，鏈條刮板在槽子裡滑動，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石頭站在溜子邊上，把鐵鍬插進煤堆，從下往上撬，撬下一大塊煤，手腕一翻，把煤甩進溜子裡。煤塊在溜槽裡滾，砸得溜子咣噹咣噹響。
他幹了一個多月了，攉煤的動作己經不生硬了。他知道什麼時候該用巧勁，什麼時候該用蠻勁。他知道哪塊煤好鏟，哪塊煤得先敲碎了再鏟。他知道溜子的速度，知道皮帶的方向，知道風從哪兒來，知道水從哪兒滴。
他幹了快倆小時，身上出了汗，窯衣溼透了，貼在背上。他停下來，把安全帽摘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石頭，歇會兒。”老宋遞過來一個鋁飯盒。
石頭開啟，裡頭是兩個饅頭、幾塊鹹菜，還有一塊紅薯。紅薯是秦大爺給的，說是老家親戚捎來的，甜。他咬了一口，紅薯涼了，但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石頭，”老宋蹲在他旁邊，點了一支菸，“你今天攉了多少了？”
“不知道。沒數。”
“我替你數了。少說有兩噸了。”
石頭愣了一下。“兩噸？”
“嗯。你現在不比老葛慢多少了。”
石頭的心裡美滋滋的。他想起第一次攉煤的時候，一鍬下去，鏟不了多少，甩出去還偏了，煤塊砸在溜子外面，差點砸到老宋的腳。現在不一樣了。他的胳膊粗了，手腕有勁了，鐵鍬在他手裡像長在胳膊上一樣。
吃完饅頭，石頭站起來，繼續攉煤。
下午，溜子忽然停了。
“卡了！”有人喊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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