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秦大爺忽然說，“你爸以前也攉過開春第一車煤。”
石頭的手停了一下。
“有一年，也是開春。你爸從井下上來，滿臉黑灰，站在澡堂門口，跟我說，‘秦大爺，今天第一車煤，我攉的。好煤，烏黑髮亮的，看著就高興。’”
石頭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你爸跟你一樣，能從煤裡找出甜來。”
石頭把藥膏塗完了，用紗布把秦大爺的腿纏上。
“大爺，我走了。明天還來。”
“去吧。”
從秦大爺家出來，石頭往矸石山走。他爬上北坡，站在半山腰，看著整座山。山上的矸石被刨得坑坑窪窪的，像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青煙從矸石縫裡冒出來，一縷一縷的，在暮色裡變成了淡藍色。
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塊花紋煤。
“爸，”他小聲說，“今天開春第一車煤。我攉的。”
沒有回答。
“爸，李隊長說我比你差不了多少了。秦大爺說你以前也攉過開春第一車煤。你從井下上來，站在澡堂門口，說‘好煤，烏黑髮亮的，看著就高興’。”
石頭把花紋煤攥在手心裡。
“爸，我現在知道了。你高興的不是那塊煤。你高興的是你挖了那塊煤，你幹了活，你沒白活。”
風吹過來，軟軟的，帶著解凍的泥土味。
石頭站在那裡，讓風吹在臉上。
他想起今天在井下，溜子卡了，他用鐵鍬把煤塊捅出來。李滿倉看著他，眼睛裡是滿意。老宋說他攉了兩噸煤。老葛說他再過半年就能學打眼了。
他想，他長大了。不是個子高了，不是胳膊粗了，是李滿倉看他的眼神變了，是老宋跟他說話的口氣變了，是老葛不再把他當娃娃看了。
他大步往家走。
第二天，石頭又下了井。攉煤，打眼，立支柱，清溜子。他幹得比昨天還快，還穩。李滿倉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嘴角帶著笑。
下班的時候，李滿倉叫住他。
“石頭，從明天起，你跟著老葛學支柱。”
石頭的心裡一熱。“李隊長，我能學了？”
“能了。你攉煤己經夠了，該學點別的了。”
“那打眼呢？”
“打眼再等等。你胳膊還不夠粗，風鑽扛不住。先學支柱，支柱也重要。頂板撐不住，命就沒了。”
石頭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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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