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爺看著那雙襪子，又看了看那塊碎布頭，沒有接。“石頭，你第一個月工資，給自己買啥了？”
石頭愣了一下。這個問題秦大爺問過了，在昨晚上。
“我啥也沒買。”
“那你給我買襪子幹啥？我腳上這雙還能穿。”
石頭把襪子塞到秦大爺手裡。“大爺，你穿。我年輕，不凍腳。”
秦大爺坐在炕沿上，兩隻手捧著那雙新襪子，沒穿。
從秦大爺家出來，石頭去了單身樓。啞巴叔的門關著，他敲了兩下，沒人應。推門進去，啞巴叔不在。石頭把大前門和水果糖放在桌上，從內兜裡掏出那支鋼筆——秦大爺給他的那支，他一首沒用。他把鋼筆放在煙旁邊，底下壓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叔，你教我寫字，我忘了給你買筆。這支你留著用。石頭。”
他從單身樓出來，站在門口。天還亮著。
石頭又去了矸石山。孫寡婦一個人在篩煤，振動篩嗡嗡嗡的。她從篩面上揀出一塊矸石，扔到一邊。看見石頭，她把振動篩關了。“石頭，你今天沒下井？”
“請假了。去縣城了。”石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水果糖，遞過去。“孫嬸，給你。”
孫寡婦接過糖，剝了一顆，含在嘴裡。她含了很久，沒說甜不甜，只是把那顆糖從左腮幫子挪到右腮幫子。
“石頭，你發工資了？”
“嗯。”
“給自己買啥了？”
石頭想了想。“啥也沒買。”
孫寡婦看著他，下巴上那顆黑痣顫了顫。
晚上，石頭回到家，把那盞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桌上。他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燈旁邊。煤塊上的石英脈在燈光裡閃著幽幽的光。
“爸，”他小聲說，“今天我去縣城了。給老魏叔買了酒，白瓷瓶的，老白汾。給秦大爺買了襪子，沒買棉襖，怕他不收。給啞巴叔買了煙，大前門，放他桌上了，還把我那支鋼筆留給他了。”
沒有回答。
“爸，我還買了水果糖。半斤，什錦的。給老魏叔分了一半，給孫嬸留了幾顆。剩的給秦大爺了。”
石頭把花紋煤貼在心口。
“爸，他們問我給自己買了啥。我說啥也沒買。我不是啥也沒買。錢花在他們身上，跟我花在自己身上一樣。他們暖和了，我也暖和了。他們高興了，我也高興了。”
煤塊上的石英脈在燈光裡閃了一下。石頭把煤塊放回內兜，把老礦燈關了，躺在炕上。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照進來，在天花板上印出一個小小的光斑。石頭盯著那個光斑，想起了老宋的話——“掙錢是為了活著，活著不是為了掙錢。”
掙錢是為了給秦大爺買襪子，給啞巴叔買菸，給老魏叔買酒，給陸雪琪買頭繩。掙錢是為了活著，活著不是為了掙錢。
他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沓剩下的錢。夠買幾件東西，不夠買命。但命不是錢買的。
（第六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