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爺教認字，不是每天都教。他腿疼的時候不教，下雨天不教，石頭下井晚了也不教。但石頭去得勤，隔三岔五就往秦大爺家跑，去了也不全是認字，有時候就是坐著，喝一碗白水，聽秦大爺說幾句話。
七月中旬的一天，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照例往秦大爺家走。推開門，秦大爺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塊炭塊，在地上寫字。他低著頭，一筆一畫，寫得很慢。
“大爺，你寫啥呢？”
秦大爺沒抬頭，把手裡的炭塊在地上劃拉了幾下，寫了一個字——煤。
石頭蹲下來，看著地上的那個字。“煤”字寫在土地上，筆畫粗，收筆的地方炭粉散開了，像煤塊炸裂後留下的裂紋。
“石頭，你用炭塊寫一個。”
石頭從地上撿起一塊炭。炭是碎煤，黑，硬，握在手心裡涼。他也寫了一個“煤”字。他的字比秦大爺的大，筆畫粗，橫不平豎不首，“火”字旁的那一撇拖出去好長，像一條蛇尾巴。
秦大爺看著石頭寫的字。“寫大了。寫小一點。”
石頭又寫了一個。這回小了些，但“某”上面的“甘”寫成了“甘”，多了一橫。
“你寫的這個，不是‘煤’，是‘某’多了一橫。”秦大爺用腳把石頭寫的字抹了，在地上重新寫了一個“煤”。“你看，左邊是‘火’，右邊是‘某’。‘某’上面是‘甘’，下面是‘木’。甘是甜，木是樹。煤是甜的樹。”
“甜的樹？”
“煤是樹變的。千萬年前的樹，埋在地下，壓成了煤。樹本來是甜的，壓久了，甜味壓沒了，但燒起來火是藍的，旺。”
石頭看著地上那個“煤”字，把秦大爺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甜的樹，壓久了，甜味沒了，但火是藍的。
秦大爺把炭塊遞給石頭。“你再寫。”
石頭接過炭塊，這回沒急著寫。他看著地上秦大爺寫的那個“煤”字，把筆畫在心裡過了一遍，才下筆。一筆一畫，慢慢寫。寫完，他退後一步看，歪，但沒缺筆畫。
“行了。有樣子了。”秦大爺站起來，拄著鐵棍，在院子裡走了兩步。“石頭，你認字用紙和筆，我認字用炭塊和地。紙、筆、炭、地，都是東西，寫出來的字是一樣的。”
“大爺，你那時候在井下，哪有紙？”
秦大爺指了指地上。“地就是紙。巷道里的地上有煤塵，厚厚一層，用手指頭寫，寫完一抹，下一回接著寫。”
石頭蹲下來，用炭塊在地上又寫了一個“煤”字。這回寫得更小，筆畫收得住，不那麼散了。他站起來，用腳把那幾個字抹了，地上留下一片黑印子。
“大爺，你教我寫我爸的名字。”
秦大爺看著石頭，沉默了一會兒。“你爸的名字，陳有福。陳，耳朵旁加東。有，月字旁加又。福，衣字旁加畐。”
秦大爺蹲下來，用炭塊在地上寫了一個“陳”字。左邊是“阝”，右邊是“東”。石頭跟著寫，他的“陳”字寫對了，但“東”字寫歪了，像一個人站著沒站穩。
“這個‘東’字，你寫的時候，豎鉤得首，首了才站得住。”
石頭又在旁邊寫了一個“東”，豎鉤寫首了，但橫折處又彎了。
“行了。你回去練。”秦大爺又寫了“有”和“福”。“有”字簡單，石頭寫了一遍就對了。“福”字筆畫多，他寫了好幾遍，不是“畐”少了一橫，就是“衣”字旁寫成了“示”字旁。
“大爺，‘福’字咋這麼難寫？”
“福本來就難。你以為福是那麼容易到手的？”
石頭沒接話，低下頭，又寫了一遍。這回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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