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煤回收班第一個月的獎金剛分完沒幾天，礦部大樓的宣傳欄上又貼了一張人事任免通知。白紙黑字，沒有紅紙那麼喜慶，但比通報處分那張多了幾分鄭重。石頭從井下上來，洗完澡，站在宣傳欄前面，把那幾行字看了好幾遍。
“經礦務局批准，任命王建國同志為殘煤回收班副隊長，協助班長陳石頭做好殘煤回收工作。”
石頭愣了一下。王建國。稽查隊的王建國。踩爛他筐的王建國，被他從透水事故里救出來的王建國，馱他去縣城給啞巴叔買鞋的王建國，被停職又恢復工作的王建國。他調來殘煤回收班當副隊長了。
“石頭！”有人在他身後喊。
他轉過身，王建國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上戴著一頂藍布帽子，帽簷壓得很低。他手裡提著一個工具包，肩膀上挎著一個帆布袋子。
“老王，你咋來了？”
“調來了。副隊長。”王建國把工具包放在地上，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菸，點上。“劉礦長讓我來幫你。殘煤回收班十二個人，你一個娃娃管不過來。我過來給你當副手。”
石頭的心裡熱乎乎的。“老王，你不是在稽查隊？”
“不幹了。我自己申請調的。”王建國吸了一口煙，“稽查隊那地方，待著沒意思。整天跟撿煤的人打交道，管東管西，管得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不如來你這兒，幹活踏實。”
石頭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炭塊，在碎石地上寫了一個字——“副”。右邊是“畐”，左邊是“刂”。立刀旁，是刀。副隊長是隊長的刀。王建國來了，他在殘煤回收班就有了一把刀。
“老王，你當副隊長，我管你，你管他們？”
“你管我，我管他們。你是班長，我是副的。”王建國把煙掐滅了，“石頭，你別跟我客氣。我在稽查隊收過張三的錢，踩爛過你的筐。你爸救過我的命，我欠你家的。這輩子還不清。”
石頭站起來。“老王，你別提那些了。過去了。”
“過去了也得提。提了才能記住。”王建國把工具包從地上拎起來。“走吧，帶我上矸石山轉轉。我還不知道殘煤回收班的地盤在哪兒呢。”
石頭帶著王建國上了矸石山。東坡、南坡、西坡、北坡，西個坡走了一遍。孫寡婦正在篩煤，看見王建國，手裡的鐵鍬停了。老王頭拄著鐵棍，從南坡走過來，站在路邊，看著王建國，沒說話。老孫頭打著石膏，從西坡跑下來，石膏在牆上磕了一下，咚的一聲。趙大牛站在北坡半山腰，手裡攥著鎬頭，盯著王建國，也沒說話。
石頭站在矸石山腳下，把殘煤回收班的人召集到一起。十二個人，站在北坡腳下，手裡拿著鐵鍬、鎬頭、筐繩，臉上糊著煤灰，衣服上打著補丁。他們看著王建國，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認識的，知道他當過稽查隊長，踩爛過石頭的筐。不認識的，也聽說過他的事。
“這是王建國，新來的副隊長。以後，我不在的時候，他管你們。”石頭的聲音不大，但穩。
王建國站在石頭旁邊，把藍布帽子摘下來，捏在手裡。他看著面前這十二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當過稽查隊長。踩爛過石頭的筐。收過張三的錢。”王建國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那些事，我認。現在，我是殘煤回收班的副隊長。我跟你們一樣，在矸石山上幹活。誰不幹活，我管誰。誰偷懶，我罵誰。誰欺負殘煤回收班的人，我找他拼命。”
孫寡婦把鐵鍬往地上一杵。“王隊長，你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老王頭把手裡的鐵棍在地上戳了戳。“王隊長，你以前踩爛石頭的筐，現在來給石頭當副手。你不嫌丟人？”
王建國看著老王頭。“嫌。嫌也得來。我欠他的。”
老孫頭把石膏在牆上磕了一下。“王隊長，你來了，我們歡迎。但你得幹活，不能光站著。”
王建國把藍布帽子戴回頭上。“我幹。我比你們誰都幹得多。”
王建國幹活不要命。
第一天，他跟著石頭上北坡。石頭刨，他刨。石頭刨一塊，他刨兩塊。石頭刨到中午，刨了半筐。他刨了快一筐。石頭蹲在北坡半山腰吃班中餐，王建國蹲在他旁邊，飯盒裡是兩個饅頭、一塊鹹菜。他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咬了一口。
“老王，你慢點吃。別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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