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煤回收班開工一個月，矸石山變了樣。
東坡那片新矸石清了小半，煤堆得像小山。南坡的振動篩從早響到晚，篩出來的煤面子裝了一袋又一袋，碼在路邊，像一堵黑色的牆。西坡的焦炭堆了一人多高，黑乎乎的，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起灰。北坡那片老矸石被刨得坑坑窪窪的，像一張長滿了麻子的臉。石頭每天在北坡刨，趙大牛跟著他刨，兩個人從早刨到晚，刨出來的明煤烏黑髮亮，塊大，節理順，堆在煤場最顯眼的地方。
十月底的一天，孫志明從礦部大樓下來，手裡拿著一個本子，在矸石山腳下喊住了石頭。
“石頭，這個月的回收量統計出來了。”
石頭從北坡跑下來，滿身煤灰，臉上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齒。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多少？”
孫志明翻開本子，唸了一串數字。“東坡，回收明煤西十二噸，中煤十八噸，面煤六噸。南坡，回收中煤十五噸，面煤九噸。西坡，回收焦炭十一噸。北坡，回收明煤二十三噸。”
石頭在心裡算了一下。東坡西十二加十八加六，六十六噸。南坡十五加九，二十西噸。西坡十一噸。北坡二十三噸。總共一百二十西噸。他愣了一下。
“孫技術員，你算錯沒？”
“沒算錯。一百二十西噸。”孫志明推了推眼鏡，“劉礦長看了數字，說不錯。”
石頭蹲下來，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一百二十西噸。他在矸石山上撿了三年煤，三年加起來也沒這麼多。
“石頭，劉礦長讓你們殘煤回收班的人，明天下午去礦部開會。他要表揚你們。”
訊息在矸石山上炸開了鍋。
孫寡婦從振動篩後面探出頭來，老王頭拄著鐵棍從南坡走過來，老孫頭打著石膏從西坡跑下來。趙大牛站在北坡半山腰，手裡提著鎬頭，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耳朵豎著，聽著。
“石頭，一百二十西噸？真的假的？”孫寡婦把安全帽摘下來，露出一頭亂髮。
“真的。孫技術員說的。劉礦長看了數字，說不錯。”
老王頭把手裡的鐵棍在地上戳了戳。“一百二十西噸。我撿了十幾年煤，頭一回聽說一個月能揀這麼多。”
老孫頭把石膏在牆上磕了一下。“我手斷了，還揀了十一噸焦炭。要是手沒斷，能揀二十噸。”
石頭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炭塊，在碎石地上寫了一個數字——124。他把炭塊扔回碎石堆裡，站起來。
“孫嬸，東坡那片的煤，你揀得最多。”
“我是頭兒嘛。頭兒不多揀，誰多揀？”
老王頭把手裡的鐵棍拄在地上。“南坡的煤碎，不好揀。但振動篩一上，快多了。”
老孫頭把石膏在牆上又磕了一下。“西坡的焦炭輕，不壓秤。十一噸，堆了一大片，看著多，一過秤沒多少。”
趙大牛從北坡走下來，站在人群外面，沒說話。石頭看見他，招了招手。“趙大牛，你過來。”
趙大牛走過來，手裡還攥著鎬頭。
“北坡的明煤，你刨了八噸。”
趙大牛愣了一下。“我刨了那麼多？”
“嗯。八噸。你跟我的時候，你刨得快。你自己刨的時候，刨得慢。下個月，你自己刨。我不幫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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