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調來殘煤回收班當副隊長的通知貼出來三天了，他還沒正式跟班裡的十二個人坐在一起開過會。不是他不想開，是開不起來。每次他把人召集到北坡腳下，剛要開口，就有人找藉口走開。孫寡婦說振動篩壞了，得修。老王頭說腿疼，得回去躺一會兒。老孫頭說石膏磨得胳膊癢，得去衛生所看看。趙大牛倒是沒走，站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他。
石頭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老王，你別急。他們不是針對你。是不習慣。”石頭蹲在北坡半山腰，把鎬頭杵在地上。
王建國蹲在他旁邊，手裡攥著一把煤灰，讓煤灰從指縫間漏下去。“我知道。我以前是稽查隊的，踩爛過他們的筐，沒收過他們的煤。他們恨我。”
“不是恨。是彆扭。你以前是管他們的，現在要跟他們一起幹活。他們不知道咋跟你相處。”
王建國把煤灰拍乾淨，站起來。“石頭，你給我安排活。我幹我的，他們幹他們的。幹久了，就不彆扭了。”
王建國幹活確實不要命。第一天，他一個人在北坡刨了快一筐明煤。第二天，他一個人刨了一筐半。第三天，他一個人刨了兩筐。趙大牛蹲在他旁邊，幫他遞鎬頭，遞水，遞饅頭。王建國接過饅頭，掰開，夾了一塊鹹菜，咬了一口。
“趙大牛，你咋不幹活？”
“我歇會兒。”
“你歇了一上午了。”
趙大牛低下頭。“王隊長，我不是不想幹。我是不知道咋跟你幹。你以前是稽查隊長，我害怕。”
王建國把饅頭嚥下去。“怕啥？我又不吃人。”
“你以前沒收過我的煤。我偷著在矸石山上撿煤，被你逮著過。你罰了我五塊錢。”
王建國的手停了一下。“啥時候的事？”
“前年。冬天。我在南坡撿煤，你從後面過來的。我聽見腳步聲，想跑，你一把拽住我的筐，說‘別跑，跑了我罰你十塊’。我站住了。你看了看我的筐，說‘五塊’。我交了五塊錢，你走了。”
王建國沉默了很久。“趙大牛，那五塊錢，你還記著？”
“記著。不是記恨你，是記著那五塊錢。那年冬天，家裡揭不開鍋，我偷著撿煤，想換點糧食。你罰了我五塊錢，我半個月沒吃飽。”
王建國把饅頭放在飯盒蓋上，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遞給趙大牛。“還你。”
趙大牛看著那五塊錢，沒接。“王隊長，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這個意思。但我想還你。”王建國把錢塞到趙大牛手裡。“我以前幹了不少錯事。收錢，罰款，踩爛石頭的筐。那些事，我認。現在我想改。你給不給我機會？”
趙大牛攥著那五塊錢，手在抖。“給。”
王建國給趙大牛還錢的事，不知道怎麼就傳開了。孫寡婦是第一個知道的。她在東坡篩煤，趙大牛從北坡跑下來，跟她說了。孫寡婦把振動篩關了，把手套摘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建國還你錢了？”
“還了。五塊。”
“他主動還的？”
“嗯。他說他以前幹了不少錯事，現在想改。”
孫寡婦沉默了一會兒。“趙大牛，你說他是真改還是假改？”
“真改。他在北坡幹活不要命。一個人刨兩筐明煤，比石頭刨得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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