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恢復工作的訊息，在礦上傳了三天。
有人說啞巴命大，皮帶扣再偏一寸，太陽穴就開了。有人說啞巴技術好，西年沒出過事，這次是替人背了黑鍋。也有人說，要不是石頭跪在礦長辦公室，啞巴早就捲鋪蓋回河南了。說什麼的都有，但有一點共識——啞巴叔留下了。
石頭那幾天沒怎麼下井。李滿倉給他放了假，讓他養養膝蓋。跪在水泥地上那一下，磕得不輕，膝蓋青了一大塊，走路一瘸一拐的。胡大夫說沒傷骨頭，但得歇幾天。石頭歇不住，每天去單身樓看啞巴叔。
啞巴叔臉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嘴角那道口子結了痂，紫紅色的，像一根細鐵絲焊在皮膚上。他坐在床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茶涼了也不喝，盯著窗外出神。石頭進來的時候，他也沒回頭。
“叔，你咋不喝茶？”石頭把缸子端起來，摸了摸，涼了，倒掉，續了熱水。
啞巴叔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放下。他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寫：“石頭，你膝蓋還疼不？”
“不疼了。胡大夫說沒事。”
“跪了多長時間？”
“沒多長時間。劉礦長答應再查，我就起來了。”
啞巴叔看著石頭，寫：“你替我跪了。我心裡過不去。”
石頭蹲下來，把褲腿捲上去，露出膝蓋上的青紫。“叔，你看，都快好了。過兩天就沒了。你心裡的那塊，也會沒的。”
啞巴叔伸手摸了摸石頭的膝蓋，沒寫什麼。
第三天，礦部大樓又貼了一張通報。白紙黑字，貼在更衣室門口。石頭念給啞巴叔聽：“關於採煤三隊‘11·3’皮帶事故的調查處理決定。經查，採煤三隊工人趙大牛在皮帶檢修期間，違反操作規程擅自送電，導致皮帶扣斷裂飛出，造成維修工趙鐵柱受傷。為嚴肅紀律，對趙大牛予以記大過處分，調離採煤三隊，待崗三個月。趙鐵柱恢復工作，維修溜子和皮帶的活，還在採煤西隊。”
啞巴叔站在更衣室門口，看著那張通報，看了很久。石頭站在他旁邊，沒催他。旁邊有人走過，看一眼通報，看一眼啞巴叔，沒說話。
“叔，趙大牛被處分了。你沒事了。”
啞巴叔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寫：“石頭，你幫我寫幾個字，貼在趙大牛櫃子上。”石頭愣了一下。“寫啥？”“下次送電，先喊一聲。”
石頭在紙上寫了那八個字——“下次送電，先喊一聲。”啞巴叔看了看，把紙摺好，走到更衣室裡面，找到趙大牛的櫃子，用膠布把紙貼在上面。櫃子是鐵皮的，藍漆掉了大半，紙貼上去，白紙黑字，醒目。更衣室裡有人看見了，沒說話。
下午，石頭在食堂幫老魏頭剝蒜。老魏頭把蒜瓣切成片，擱在碗裡，澆上醬油和醋，醃了一小碟。
“石頭，你啞巴叔的事，算是了了。”
“嗯。劉礦長特批的。”
老魏頭點了一支菸。“劉鐵軍這個人，不簡單。他能頂著上面的壓力，把趙大牛處分了，把啞巴留下，不容易。”
“老魏叔，上面有啥壓力？”
“安全指標唄。出了事故，總要有人擔責。趙大牛擔了，啞巴沒事了。但礦上的安全記錄上，還是多了一起事故。”老魏頭吸了一口煙，“不過，人比記錄重要。”
石頭把蒜瓣剝完了，把蒜皮攏在一起扔進垃圾桶。
“老魏叔，你說啞巴叔以後在三隊還會被人欺負不？”
老魏頭把煙掐滅了。“不會了。這次的事，全礦都知道了。三隊的人再不長眼，也不敢欺負啞巴了。再說，啞巴也不是好欺負的。他是不吭聲，不是沒脾氣。”
石頭去了秦大爺家。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啞巴叔的事解決了。趙大牛被處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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