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被罰三天不下井的訊息，在礦上傳得很快。不是石頭自己說的，是孫志明跟李滿倉說，李滿倉跟老葛說，老葛跟趙鐵錘說，趙鐵錘不跟人說，但孫胖子耳朵尖，聽見了。孫胖子跟王建國說，王建國跟孫寡婦說，孫寡婦在矸石山上篩煤的時候跟老王頭和老孫頭說。不到一天，全礦都知道了——老宋罰徒弟跪技術科，三天不讓下井。
有人說明明是石頭偷看圖紙，該罰。有人說老宋太狠了，跪一跪就行了，還不讓下井，耽誤幹活。還有人說石頭這娃娃心大，偷看圖紙是想學本事，不是偷東西，罰得重了。說什麼的都有，但有一點共識——老宋這次是真生氣了。
啞巴叔是最後知道的。他在單身樓待了好幾天，沒出門。他嗓子不好，天氣轉涼就容易發炎，這幾天正難受，喝了幾天粥，沒下過樓。老魏頭給他送飯的時候，說了一嘴。
“啞巴，石頭被他師傅罰了。三天不讓下井。”
啞巴叔正在喝粥，手停了一下。他把碗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為啥？”
“偷看技術科圖紙。老宋讓他跪在技術科，跪了半天。”
啞巴叔把紙筆放下，端起床頭那碗粥，幾口喝完。他站起來，穿上軍大衣，把那頂栽絨帽子戴好，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沓紙和筆，揣進口袋。老魏頭攔住他。
“啞巴，你去哪兒？”
啞巴叔指了指門口。
“去找老宋？”
啞巴叔點了點頭。
“你嗓子不好，別出去了。老宋那個人，你去了也沒用。”
啞巴叔沒理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啞巴叔走到老宋家門口，站在門口，沒敲門。他咳嗽了幾聲，乾咳，沒痰，但震得胸口疼。他緩了緩，敲了敲門。
老宋的婆姨開的門。她看見啞巴叔，愣了一下。“啞巴？你找老宋？”
啞巴叔點了點頭。
“進來吧。他在屋裡。”
啞巴叔走進去。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啞巴叔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啞巴？你咋來了？”
啞巴叔從口袋裡掏出紙筆，寫了一行字：“石頭的事。”
老宋看了一眼。“他跟你說了？”
啞巴叔寫：“老魏頭說的。”
老宋點了一支菸。“他偷看技術科圖紙，我罰他跪，三天不讓下井。你也是來給他求情的？”
啞巴叔寫：“不是求情。是跟你說句話。”
“說。”
啞巴叔低下頭，在紙上寫了好一會兒。寫完了，把紙遞給老宋。
“石頭這孩子，心大。他想學東西，不是偷。他偷看圖紙，是等不及。你罰他跪，他認了。你三天不讓他下井，他也認了。但他心裡苦。他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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