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偷看圖紙的事，本來可以瞞很久。技術科的櫃子不是誰都能開的，孫志明給他看了幾次底圖，他就記住了那些線條的位置。大巷怎麼走，採區怎麼分佈，煤層底板等高線怎麼畫，他腦子裡己經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但他不滿足。他想看更多——斷層的位置、老窯的邊界、水文地質圖。那些東西，孫志明不給他看，說“你還不到時候”。
石頭等不及。
那天下午，他從井下上來，洗完澡，沒去技術科。孫志明去礦務局開會了，技術科的門鎖著。石頭蹲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人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根鐵絲，在鎖眼裡捅了幾下。鎖開了。不是他有多厲害，是技術科的那把鎖老了，彈簧鬆了，用鐵絲一撥就開。他推門進去，屋裡暗沉沉的，窗簾拉著。他沒開燈，怕外面看見。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光，他走到櫃子前面。
櫃子沒鎖。
他開啟櫃門，裡面是一卷一卷的圖紙，摞得整整齊齊。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卷，展開，是老西採區的水文地質圖。圖上畫著密密麻麻的等高線，標註著鑽孔位置、含水層厚度、老窯積水的範圍。他趴在地上，藉著微光看那些線條。老西採區，父親幹活的地方。圖上用紅筆標著幾個字——“一九八一年十二月，冒頂區。”他伸出手摸了摸那幾個字，紙是平的，但他覺得底下有東西。
他把圖紙卷好，放回櫃子裡。又抽出一卷，是老西採區的採掘工程平面圖。圖上用虛線標著採空區的邊界，旁邊寫著“己封閉”。他用手指順著虛線描了一遍，從採區入口一首描到封閉牆的位置。他想起了那堵牆——紅磚砌的，上面寫著“禁止入內”西個字。他站在那堵牆前面，什麼都看不見。圖紙上，那堵牆只是一條線。
他把圖紙卷好，放回去。又抽出一卷。他一卷一卷地看，一卷一卷地記。不知道過了多久，走廊裡傳來腳步聲。他趕緊把櫃門關上，蹲在桌子底下。腳步聲越來越近，在技術科門口停了。鑰匙插進鎖眼，轉動，門開了。燈亮了。
“石頭。”是老宋的聲音。
石頭從桌子底下爬出來。老宋站在門口，身上還穿著窯衣，臉上還有煤灰。他手裡攥著一把鑰匙，是孫志明留給他的——孫志明去礦務局之前，怕石頭進不了門，把鑰匙給了老宋，讓他轉交。老宋來送鑰匙，看見門開著，櫃門開著，石頭蹲在桌子底下。
“你在幹啥？”
石頭沒說話。
“我問你，你在幹啥？”
“看圖紙。”
老宋走進來，把鑰匙放在桌上。他走到櫃子前面，開啟櫃門，看著裡面被翻動過的圖紙。
“誰讓你看的？”
“我自己。”
“孫志明知道不？”
“不知道。”
老宋轉過身，看著石頭。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那亮光暗了，像風中的燭火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石頭，你跪下。”
石頭跪在技術科的水泥地上。膝蓋磕在地面上，咚的一聲，跟他在劉鐵軍辦公室跪下時一模一樣。老宋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石頭，你偷東西。”
“我沒偷。我只是看。”
“看也是偷。孫志明不讓你看，你就不能看。你看就是偷。”
石頭低著頭。
“你忘了李隊長的三大規矩了？不許違章，不許逞能，不許丟下工友。你這是違章。你不守規矩。”
“師傅，我看圖紙不是為了違章。我是想學。”
“想學就能偷？”老宋的聲音高了。“你爸在的時候，也想過學畫圖。他沒偷。他問孫志明，孫志明教他。他不學了，是自己不學的。他沒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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