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明教石頭畫圖以後，石頭在技術科待的時間越來越長。每天下午從井下上來，洗完澡，他就往礦部大樓跑。孫志明在技術科等著他，桌上攤著圖紙，鉛筆削好了，首尺和橡皮擺得整整齊齊。孫志明這個人有潔癖，桌上不許亂，鉛筆屑要用紙接著，畫錯了擦下來的橡皮屑也要攏成一堆倒進垃圾桶。石頭一開始不習慣，畫圖畫得滿頭大汗，鉛筆屑掉了一桌子。孫志明不罵他，把鉛筆屑攏起來，倒掉，再把桌子擦乾淨。石頭看不過去，後來也學會了，畫一筆擦一下，桌子比孫志明擦得還乾淨。
“石頭，你今天的任務，是把矸石山的等高線畫一遍。”孫志明把一張空白圖紙推過來。
石頭接過鉛筆，趴在桌上畫。他畫得慢，一條線一條線地描。等高線不是首的，彎彎曲曲的，像矸石山上一圈一圈的紋路。他想起秦大爺說的話——“矸石山是礦工們一車一車倒出來的，倒了幾十年，倒成一座山。”他畫的是那座山的皺紋。畫了半個多小時，他畫完了，把圖紙拿起來看。歪，有幾條線連在一起了，有幾條線斷了。
“重畫。”孫志明把另一張空白圖紙推過來。
石頭沒吭聲，拿起鉛筆重新畫。這回他畫得更慢，每一條線都先在心裡過一遍，再下筆。畫到北坡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北坡那片他太熟了，閉著眼都能走。圖紙上的線應該是從密到疏，坡頂密，坡底疏。他把鉛筆落下去，穩穩地畫了一條弧線。
“行了。這張能看。”孫志明把圖紙拿過去，在右上角寫了一行字——陳石頭，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七日。字跡工工整整，像印出來的。“你把這張圖帶回去。貼在牆上，每天看。看熟了，就記住了。”
石頭把圖紙卷好，揣進懷裡，從技術科出來。天己經黑了，八月的晉北，天黑得晚，七點多還有點亮光。他站在礦部大樓門口，把那捲圖紙從懷裡掏出來，展開，藉著最後一點天光看。等高線在暮色裡模模糊糊的，但他認得出北坡的那幾條弧線。
他往食堂走，老魏頭正在灶臺前熬粥。小米粥，黃澄澄的，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粥勺放下。
“石頭，你手裡拿的啥？”
“圖紙。孫技術員讓我畫的矸石山等高線。”
老魏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圖紙，看了看。“這彎彎曲曲的線，是啥？”
“是矸石山的形狀。線密的地方坡陡，線疏的地方坡緩。”
“你能看懂？”
“能。孫技術員教的。”
老魏頭把圖紙還給石頭。“石頭，你出息了。”
石頭在食堂吃了碗麵，往單身樓走。啞巴叔的門開著一條縫，燈還亮著。他推門進去，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搪瓷缸子。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手裡拿的啥？”
“圖紙。我畫的矸石山等高線。”
啞巴叔接過圖紙，看了看。他看了很久，手指在圖紙上比畫著，從東坡劃到南坡，從南坡劃到西坡，從西坡劃到北坡。他畫得很慢，像是在摸那些線。
他寫：“你畫的？”
“嗯。孫技術員教的。”
啞巴叔寫：“畫得好。北坡的線最密，坡最陡。你在北坡刨了那麼久的煤，那些線就是你刨出來的。”
石頭的心裡一熱。“叔，你也懂等高線？”
啞巴叔寫：“不懂。但我知道北坡陡。你天天在北坡刨煤，那條線你刨出來的。”
那天晚上，石頭回到家，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放在桌上。老礦燈擰亮了，燈光昏黃，照在煤塊上，石英脈在燈光裡閃著幽幽的光。他把那張圖紙攤在桌上，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北坡，一九八八年八月十七日。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自己認得。
“爸，”他小聲說，“我今天畫了矸石山的等高線。北坡的線最密，我在那兒刨了好幾年的煤。”
沒有回答。
“爸，孫技術員說我畫得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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