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偷看圖紙？”
石頭的手停了一下。“師傅，我沒偷看。孫技術員讓我看的。”
“他讓你看的，你就看。他不讓你看的，你也看。”
石頭沒說話。
老宋把支柱杵在地上。“石頭，你學畫圖，我不攔你。但你別忘了，你是採煤西隊的工人，不是技術科的幹部。你的手藝在井下，不在紙上。”
“師傅，圖紙也在井下。圖紙上畫的就是井下。”
老宋看著石頭，把手裡的支柱立起來，掄起大錘砸了進去。咣咣咣三下，支柱立得筆首。
“石頭，你說圖紙就是井下。我問你，圖紙上有瓦斯味沒有？圖紙上有頂板滴水沒有？圖紙上有煤塵嗆人沒有？紙上畫得再好，到了井下，還是得靠手摸，靠耳朵聽，靠鼻子聞。圖紙能告訴你頂板裂了沒有？不能。”
石頭蹲在那裡，把老宋的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嚼。圖紙上沒有瓦斯味，沒有頂板滴水，沒有煤塵嗆人。圖紙是平的，井下是活的。孫志明教他畫圖，老宋教他摸煤。一個在紙上，一個在井下。他哪個都不想丟。
“師傅，我兩個都學。圖紙我學，井下我也學。兩樣都會，啥也不怕。”
老宋看著石頭，拿起鐵鍬，繼續攉煤。
那天傍晚，石頭從井下上來，沒去技術科。他蹲在矸石山腳下，把那塊花紋煤從內兜裡掏出來，攥在手心裡。他想起老宋說的話——圖紙上有瓦斯味沒有？沒有。圖紙上有頂板滴水沒有？沒有。圖紙上有煤塵嗆人沒有？沒有。圖紙上沒有，但井下有。他聞過瓦斯味，淡淡的，像臭雞蛋。他聽過頂板滴水，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數秒。他被煤塵嗆過，咳出來的痰是黑的。這些，圖紙上都沒有。
但圖紙上也有井下沒有的東西。圖紙上有整座礦山的骨頭。大巷是脊樑，採區是肋骨，煤層是血肉。他以前只知道在掌子面上攉煤，不知道大巷往哪兒走，不知道採區怎麼分佈，不知道煤層的走向。孫志明教他看圖紙，他才知道自己每天走的大巷連著整個礦山的骨架。
“爸，”他小聲說，“師傅說我別光顧著學畫圖。圖紙上沒有瓦斯味，沒有頂板滴水，沒有煤塵嗆人。”
沒有回答。
“爸，我知道。圖紙上沒有的，井下有。井下沒有的，圖紙上有。我兩個都學。”
石頭去了老宋家。老宋正坐在炕沿上，把那條受傷的左腿擱在凳子上。他看見石頭進來，把腿從凳子上拿下來。
“師傅，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學畫圖，不耽誤下井。我在井下幹活，上來了才去技術科。井下的事，我不會丟。”
老宋點了一支菸。“石頭，我不是不讓你學。我是怕你學偏了。畫圖是好事，但你不能只盯著圖紙。圖紙是死的，井下是活的。你盯著圖紙，忘了井下，遲早出事。”
“師傅，我不會忘。”
老宋吸了一口煙。“你爸在的時候，也學過畫圖。他學了一個月，不學了。他說，圖紙上畫不出煤的靈性。”
石頭愣了一下。“我爸學過畫圖？”
“學過。孫志明也教過他。他學了一個月，跟孫志明說，我不學了。圖紙上畫不出煤的靈性。”
石頭的心裡一熱。“師傅，我爸說得對。圖紙上畫不出煤的靈性。但圖紙上能畫出煤在哪兒。我爸知道煤有靈性，但他不知道煤往哪兒走。我知道。”
老宋看著石頭，把煙掐滅了。“石頭，你比你爸貪。”
“師傅，不是貪。是學。學會了，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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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六零百一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