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叔說情以後，老宋讓石頭下了井，但話少了。不是不說話，是隻說幹活的話。“攉煤。”“清溜子。”“立支柱。”三句，不多一句。石頭跟他說話，他應一聲，不接茬。石頭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了”。石頭問他腿還疼不疼，他說“不疼”。石頭問他要不要幫忙遞支柱，他說“不用”。石頭蹲在他旁邊吃班中餐，他端著飯盒走到別處去。
石頭知道，師傅心裡還有疙瘩。
不是恨，是彆扭。老宋拉不下臉。他是師傅，徒弟偷看圖紙，他罰了，罰得對。但啞巴叔來說情，他讓石頭下了井，沒到三天，破了規矩。他覺得自己在徒弟面前丟了臉。不是丟在石頭面前，是丟在自己面前。
石頭不知道怎麼辦。他去找秦大爺。
秦大爺正坐在炕沿上，用熱毛巾敷那條瘸腿。他看見石頭進來，把毛巾放下。
“大爺，我師傅不理我了。”
秦大爺把毛巾疊好，放在炕沿上。“咋不理你了？”
“他跟我說話，只說幹活的話。別的啥也不說。我問他吃沒吃飯，他說吃了。問他腿還疼不，他說不疼。他端著飯盒到別處去蹲，不跟我一搭了。”
秦大爺看著石頭。“你偷看圖紙，他罰你。啞巴去說情，他讓你下了井。他覺得在自己徒弟面前丟了臉。”
“大爺，我咋辦？”
“你該咋辦咋辦。你是徒弟，他是師傅。你不能哄他，也不能跟他犟。你好好幹活，別出錯。他氣消了，就好了。”
石頭又去找啞巴叔。
啞巴叔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搪瓷缸子。他看見石頭進來，把缸子放在桌上，從枕頭底下摸出紙筆。
“石頭，你咋了？”
“叔，我師傅不理我了。他跟我說話，只說幹活的話。別的啥也不說。”
啞巴叔寫：“你惹他生氣了。”
“我知道。但我認錯了。他還罰我了。啞巴叔你也去說情了。他還是不理我。”
啞巴叔看著石頭，寫：“他不是不理你。是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
“他是師傅。他罰你，罰得對。啞巴去說情，他讓你下了井，沒到三天。他破了規矩。他覺得自己在徒弟面前沒面子。”
“叔，我不覺得他沒面子。我覺得他好。”
啞巴叔寫：“你覺得他好，他自己覺得不好。你等他。他氣消了，就好了。”
石頭等了好幾天。老宋還是那樣——只說幹活的話，不跟他多嘮，不跟他一搭蹲著吃飯，不跟他一起上下井。石頭走在他後面，他走快，石頭也走快。他走慢，石頭也走慢。他停下來繫鞋帶，石頭也停下來等他。他不看石頭，也不跟石頭說話。
老葛看出來了。班中餐的時候，老葛蹲在石頭旁邊，把飯盒裡的酸菜撥了一半到石頭的飯盒裡。
“石頭，你跟你師傅咋了？”
“他不理我了。”
“你偷看圖紙那事？”
“嗯。啞巴叔去說情，他讓我下了井。但他覺得沒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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